小美是端着水盆撞开办公室门的,盆里的水晃出来泼了半条走廊。
“陈医生!王大力他、他枕头出汗了!”
“出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。”陈阳起身。
“不是汗!”小美喘着气,“是从枕头上往外冒的水珠!一颗一颗的,跟床底下开了泉眼似的,擦了又冒!值班记录我查了,昨夜空调没漏,天花板是干的!”
陈阳到病房的时候,林夜已经在床边了。她拿着张纸巾按在枕角,按下去,拿起来,纸巾湿透了。再按,又湿。王大力躺在床上,人还是老样子,闭着眼,气若游丝地喘,监护仪上的数字勉强算稳。可他的指尖在动,很轻地、一下一下地颤,像在水里划。
床底下,昨夜放的一盆干燥剂,吸饱了水,颗粒全都涨成了透明的。
“渗过来了。”陈阳蹲下来看床底的地面,地砖接缝里泛着一层湿,“排期表上洇水,我当是名片。现在都渗到枕头上来了,这是水要没过脖子了。”
他抬头看林夜:“硬币。”
林夜掏出那枚剩下的硬币递过来,掂话照旧:“就剩两枚了,这枚下去,刘浩之后可就一枚不剩了。沈曼教授那儿,”
“沈曼是锁,不打桩,本来就不占这个数。”陈阳接过硬币,“王大力这枚,本来今天就该送。它加速,咱们也加速,正好。”
小美已经在床边就位了,两只手按上王大力干枯的手背,按三班表的规矩,边按边说话:“王伯,今天轮到我看你。今天天挺好的,食堂早上有糖油饼,我给你带了一个,等你醒了吃。”
她说她的,陈阳把硬币塞进王大力枕头底下,又把老人的手拉上来按住。然后坐下,黑硬币拍上自己掌心。
“双锚都别走神。”他说完,闭眼。
网入。
水先到。不是呛水的那种到,是整个人泡进去的那种到,四面八方都是水,凉的,绿的,浑的。
陈阳悬在水里,定住,往下看。
这是一口湖。湖底有淤泥,有缠在一起的水草,有一架沉了不知多少年的铁架子,锈得只剩个轮廓。往上望,头顶一片昏绿的光,那是湖面,离得极远。
湖底,坐着一个人。
王大力。不是现在这副干瘦的老人样,是三十年前的模样,五十来岁的壮年,穿着老式的工装,袖子挽到肘弯。他盘腿坐在淤泥上,头低着。四肢上缠满了黑线,密密的,一圈一圈,从水底的淤泥里长出来,把他整个人缠成了半个茧。
那些黑线不光是缠。它们在收。极慢地、一寸一寸地,往淤泥深处拖。
陈阳往下游,游到半途停住了。
湖面上方有东西。
他仰头看,湖面那层昏绿的光里,映着一个倒影。不是天空,不是云。是一栋楼。红砖的,三层,老式坡顶,窗户一排排的黑。倒影安安静静地悬在水的背面,跟贴在湖面上似的。
那栋楼陈阳见过。资料里见过,档案照片里见过——死人沟那栋红砖疗养院。三十多年前,系统最早的试验场。
陈阳心里那本账翻了一页,先记下,接着往下。
他游到王大力跟前,伸手就把带来的桩光往外放。淡蓝的光刚出掌心,还没挨着人,湖底的黑线齐齐一紧,蓝光“啪”地被弹开了,散成一片光屑,飘在水里。
再放。再弹。
“沉太深了。”陈阳悬在水里,看着那半个茧,“桩打不进。光够不着底。”
黑线缠着的人,头也不抬。
就在这时候,湖心的淤泥,动了。
泥面鼓起来,鼓成一个包,然后裂开。裂开的地方,睁开一只眼。
巨大的,充了血的,没有眼睑的眼,跟水库那只、跟周婷门框里那只,同款。可这只在水里,血丝在水里飘着,跟水草搅成一团。它睁开了,缓缓转过来,“看”向陈阳。
然后它张开了口。湖底裂出一道缝似的口,猛地一吸。
水流倒着灌进去。陈阳脚底下的水变成了一根绳子,拽着他整个人往那张口里拖。他掌心的网纹光被扯得变了形,跟风筝线绷到了极限似的,滋滋作响。
“妈的。”陈阳双手一错,把网纹在自己周身拧了一圈,硬生生锚在原地,“吸管成精了是吧。”
可他锚得住自己,锚不住桩光。刚凝聚起来准备第二回尝试的蓝光,被那股吸力扯散了一半。
就在这当口,水里传来了声音。
隔得很远,从湖面之上,从现实那一头,闷闷地透下来两道。一道是小美的,带着哭腔,在喊“王伯你醒醒,糖油饼要凉了”。一道是林夜的,就一句,压得又低又硬,听不清词,但那个调子是刑警按住嫌疑人肩膀的调子。
两道声音落进水里,变成了两股下压的力。同时,王大力眉心的位置——第三根桩的硬币,在现实端贴上了他的额头。
湖底的黑线,齐齐松了半寸。
就半寸。可半寸够了。
陈阳把散掉的桩光重新拧成一束,趁着那半寸的空,一束直钉下去,穿过黑线的缝隙,钉进王大力的眉心。
“沉归沉,命是你的。”他隔着水说,“你在这湖底坐了三十年,今天算我来得晚。对不住。”
蓝光钉进去的一瞬,黑线炸开一片。不是全断,是缠在眉心那一圈,齐齐崩了。
王大力的指尖,在水里动了一下。
湖水退了。肉眼可见地,整口湖的水位落下去半尺,露出一圈湿漉漉的湖床。
那只巨眼在湖心眨了两下,血丝一根一根地暗下去。它没像前几只那样恋战,它直接沉了,沉回淤泥底下,泥面合拢,平平整整,像什么都没开过。
陈阳没追。他最后看了一眼湖面。
那栋红砖楼的倒影还在。可这回他看清了一个细节:倒影的楼门口,站着个小小的人影,工装打扮,扛着一把大扫帚。年轻时候的王大力。倒影里的他,正抬头望着湖底的方向,望着湖底那个被缠住的自己。
三十年前,他在这楼里干活。三十年后,他的梦沉在这楼的水下。
退出星海,睁眼。
病房里,小美还攥着王大力的手,眼圈通红:“陈医生!他手指头动了!刚才真动了,在我手心里勾了一下!”
监护仪上,各项数字都稳了一格。枕头上还在冒水珠,但密了,从一颗一颗变成半天一颗。
陈阳靠在椅背上喘匀了气,没先说话。他从兜里摸出笔,在病历上写。写到一半,笔停了。
“林夜。”他抬起头,“查一个人。王大力,三十年前,在死人沟那栋疗养院干过校工,江大的后勤编制,八几年到九几年之间借调过去的。你去查人事老档,看他那几年归谁管。”
“归谁管?”林夜皱眉,“一个看门扫地的,能归谁管?”
“归王教授管。”陈阳把笔搁下,“那栋楼是系统的老窝,窝里得有人看门扫地烧锅炉。系统最早挑的那批人,不是病人,是工人。沈曼她爸当年主持那个项目,手底下用的人,第一个就是王大力。”
林夜倒吸一口气:“好家伙。你意思是,这七个配方,”
“按资历排的。”陈阳的声音沉下来,“王大力是头一号,最早给系统‘干活’的人。周婷、李强他们,是后来才招的。这一池子水里泡的,不光是一个植物人的梦,是三十年的旧账。”
他后背靠上椅背的时候,兜里的黑硬币硌了他一下。他掏出来看了看。
裂纹,又深了一丝。从边缘往中心,多爬进了小半格。
林夜去打电话调档案了。小美还在跟床上的老人絮叨糖油饼的事。陈阳把硬币揣回去,站起来,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,又回头看床上。
王大力闭着眼,气还是那么弱,人还是没醒。可他的嘴角,极轻极轻地,动了一下。
像是有句话,含在三十年前的水里,没说上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