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夜是从张薇家打电话回来的,背景音里有风声。
“人接到了,人在出租车上,睡得跟没了魂似的,我叫都叫不醒。”她的声音压着,“还有个事你得知道。她家客厅地上,全是纸条,揉皱的,得有几十张。我捡了几张看,每一张上写的都是同一句话——‘我是不是走错了’。”
“一句?全是这一句?”
“全是。茶几上一沓没揉的,笔还搁在旁边,墨都干了。她清醒的时候就坐在那儿写,写完就揉,揉完接着写。”林夜顿了顿,“陈阳,这什么毛病?”
“迷失型。”陈阳站在办公室窗前,捏着排期表,“比依赖还难治。依赖的人好歹知道自己要什么,她要个开门的人。迷失的人连自己要什么都不知道,她只能一遍一遍地问‘我是不是走错了’。问纸条,问同事,问所有能问的。”
“会计,三十四,独居。”林夜在那头翻她抄的底档,“单位请假三个月了,领导批得挺痛快,说她之前老出错账,正巴不得她歇着。”
“出错账。”陈阳冷笑了一声,“一个迷失型的人坐在会计岗位上,账能不错吗。行,人接到医院就直送三楼,306那间空出来了。硬币我先带着,人一到就打桩。”
下午四点,张薇住进了306。
人抬上床的时候还是昏睡的。她比档案照片上瘦了一圈,眼下两团青黑,手指头一直在被单上无意识地抓,抓了松,松了抓,像在找什么东西。
小美按流程按住她的手。陈阳把第四枚硬币塞进她枕下,拉她的手按住,黑硬币拍上自己掌心。
“十分钟。她要是抓得更凶,告诉我。”
网入。
黑。
不是夜里的黑,是没开灯的屋子里那种黑,四面都是实的。陈阳定住,脚底下有东西,软的,厚的,是烂了一年的落叶。
森林。
树在黑里立着,一棵挨一棵,树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,一丝光都漏不下来。陈阳往林子深处走了几步,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被落叶吃掉一半。
走了没多远,他听见另一个脚步声。
张薇的。她在跑。跑一阵,停,原地转圈,再跑。黑里看不清脸,只看得见她跑动的轮廓和抓乱了的头发。
“张薇。”陈阳出声。
那轮廓僵住了,猛地回头,声音又哑又急:“你谁?”
“管梦的大夫。来给你送个东西。”
“大夫?”她朝声音的方向摸过来,一把抓住陈阳的袖子,抓得死紧,“你怎么进来的?你知道出口在哪吗?我跟你说,我刚才明明看见路灯了,就在那边,我朝那边走了半个钟头,路灯没了。我又看见一个,朝那边走,又没了。这林子不对,这林子的路是活的!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阳任她抓着,“你在这转多久了?”
“不知道。天一直是黑的,没有白天。”她的声音开始发飘,“我数过树,数到三百多就乱了。我给同事打电话,手机没信号,可他们就在树上,你看——”
她抬起手,指着旁边一棵树。
陈阳顺着看过去。那棵树的树皮上,隐隐浮着一张脸。人的脸,闭着眼,是张薇单位里那些人的模样,部门主管、同组的老会计、隔壁工位的小姑娘。一张脸浮在一张树皮上。
树开口了,用主管的腔调:“小张啊,回去吧,出口在你来的那边。”
另一棵树,老会计的嗓音:“薇薇,往北走,北边有路灯。”
再一棵:“不对不对,出口在南边。”
每一棵树指的方向,都不一样。而且每一个方向,听着都有道理。
张薇抓着陈阳袖子的手,又开始抖了:“你看,连他们都说不清。我是不是走错了?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选错了?高考报志愿,我是不是就错了?选这家公司是不是也错了?要是我当年,”
“停。”陈阳打断她。
他抬眼往林子上方扫了一圈。森林最高的地方,有一棵枯树,比别的树高出一头,光秃秃地立在树冠上层。枯树的顶上,蹲着一团黑影,麻袋轮廓,兜帽压着,一动不动。整片森林的焦虑,那些绕圈的脚步、指错路的树、一遍一遍的“我是不是走错了”,都在往那棵枯树顶上飘,一丝一丝地,被那团黑影吸进去。
它在进食。吃的是“绕不出去”本身。
“张薇,我问你一个事。”陈阳没看树,看着她,“你在这林子里,走了多少圈?”
“我、我不知道,几百圈,”
“撞过树吗?”
她愣了:“什么?”
“绕了几百圈,摔过没有?磕破过没有?”
“……没有。就是走不出去。”
“好。”陈阳点头,“路没有坑,脚没有伤。你走的每一步都是稳的。你不是没路,你缺的是个路标。这林子里所有给你指路的东西,全在骗你,因为没人给这片林子立过一根真正的路标。你从小就是这样,爸妈替你选学校,老师替你选专业,领导替你选岗位。等你要自己选的时候,你发现自己不会,也没人教过。这不丢人。”
他松开她的手,后退一步,抬掌往地上一按。
第四枚桩的蓝光,从他掌心涌出来,在林子正中央的空地上,拔地而起。
一根光柱。粗的,直的,从落叶一直顶到树冠之上,把黑压压的天捅开一个亮窟窿。蓝光洒下来,方圆几十米的落叶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路标给你立在这了。”陈阳说,“往哪儿走你自己挑,往东往西都行,走错了也行,光柱不动,你随时看得见它。”
张薇站在原地,看着那根光柱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迈开了步子。这一回,她没有跑,也没有转圈,也没有回头看那些树。她就朝着光柱走,一步一步,走到了柱子跟前,伸出手,贴上光面。
光柱亮了一层。与此同时,森林的边缘,远远的地方,裂开了一道缝,一道真实的、暖黄色的光从缝里照进来,路灯的光。
枯树顶上的黑影,动了。
它猛地立起来,枯树哗啦啦地疯长,枝条疯了一样往光柱这边抽,几十根、上百根,缠的缠、抽的抽,往那根蓝光柱子上绞。枝条一碰上光面,滋滋地冒烟,焦黑的叶子噼里啪啦往下掉,可枝条还在长,一层烧掉一层又长一层。
陈阳没管它。他知道桩光烧得赢,时间问题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张薇。她已经背对森林,面朝那道路缝里的路灯光,抬脚往那边走了。
退出星海,睁眼。
306病房里,张薇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她的手指头停了,不抓被单了,安安静静摊在床边。监护仪上的曲线,肉眼可见地平顺下来。
小美凑近看了一眼,回头小声说:“她眉毛松开了。之前拧成个疙瘩的。”
“嗯,桩立住了。”陈阳靠在椅背上歇了口气。
他掏出黑硬币,又掏出笔,在排期表上把张薇的名字划了勾。四个勾了:周婷、李强、王大力、张薇。加上周婷那枚回流桩,网里已经亮起了五处光。
他调出总控屏上的网纹覆盖图。
图上,淡蓝的光点已经不止三角区那一片了。四处桩加一枚回流桩,在星海的示意区里连成了一片,形状歪歪扭扭,可确实连上了,像半张只画了一半的星图。
星图有缺口。东一个西一个的空当,对应着还没打上的名字:刘浩,沈曼,还有一个位置是空的,陈阳知道那是留给谁的,留给他自己那个“第七号”。
他把黑硬币搁在桌面上,低头看。
硬币上那道裂纹,最近几天一直在渗黑,一丝一丝的,挂在裂纹口上不落。可就在他把硬币搁到桌面上、星图的蓝光从屏幕上映到硬币上的时候:
裂纹口那丝黑,缩了。
不明显,但确实缩了。往回缩了一截,缩进裂纹里去了。硬币表面那点不正常的凉意,也褪了些。
陈阳盯着看了几秒,伸手把硬币翻了个面。翻过来,又翻回去。
“头一回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它头一回知道往回缩。”
林夜这时候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张纸:“张薇单位那边回话了,请假批得痛快的原因查着了。她出错账的三个月,正好是她提离职被驳回去的三个月。人想走,走不了,账就错了。”
陈阳把硬币揣回兜里,站起来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他说,“她不是不会选,是不许她选。她那根路标,我给她立了,往后她敢不敢用是她的事。走,下一个,刘浩。他中午托人带话,说想明白了,今晚要跟我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谈他为什么宁可睡大厅,也不回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