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浩的出租屋在城中村一栋自建房的二楼，门是林夜叫房东开的。
屋里一股泡面味混着汗味。人在床上躺着，昏死的，手机还攥在手里，屏幕亮着，停在外卖平台的接单页面上，一格绿色的“在线”标志还没熄。床头贴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，是小卖部老板娘代收话时帮他记的：下午三点，医院陈大夫，谈。
人没等到下午三点。
“房东说他昨晚就没出门，早上敲门没人应。”林夜回头冲陈阳喊，“我一看不对就先破门了，他这状态跟那天倒在大厅一个样！”
陈阳走到床边。刘浩蜷在床上，整个人缩成一小团，二十六岁的小伙子，缩得像十几岁的孩子。他嘴唇在动，含含糊糊，一遍一遍地念：
“别关灯……别关灯……”
“问过了，这屋没灯。”林夜皱眉，“他念的灯是哪儿的灯？”
“梦里的。”陈阳伸手，掰开他攥手机的手指，把手机递给林夜关掉，然后掏出硬币，第五枚，也是倒数第二枚，塞进他枕头底下，把他的手拉上来按住，“小美，人手不够你就顶上，按住他。林夜，你守门，一会儿我怎么喊你怎么配合。”
小美已经扑到床边按住了刘浩的手：“在！我在！”
陈阳坐下，黑硬币拍上掌心。
网入。
金属壁。四面全是金属壁，冷的。顶上一盏灯，昏黄的光，忽明忽暗。
电梯。
陈阳站定，看清了轿厢里的情形。窄窄的一方空间，四面是拉丝钢板，一个角落里蜷着一个人。刘浩。他抱着膝盖，头埋在臂弯里，正在啃自己的指甲，指甲盖都啃秃了，指尖渗着血。
轿厢壁上的楼层显示屏，红色的数字，停在“负一”。
陈阳抬头看轿厢顶。
顶上贴着一团东西。黑袍的轮廓，麻袋似的身子平平地吸附在天花板上，兜帽垂下来，正对着刘浩的头顶。它不动，也不出声，就那么贴着。轿厢里那股子压抑的、喘不上气的劲儿，一阵一阵地往上涌，全被它吸走了。
这配方跟前几个都不一样。它不吓人。没有火，没有水，没有追他的东西。它就一件事：出不去。
不吓你，就是让你出不去。
“刘浩。”陈阳开口。
角落里的脑袋动了一下，没抬起来。
“刘浩，抬头。”
他慢慢抬起头。眼睛是空的，看陈阳像隔着一层雾：“你……你怎么进来的？”
“走进来的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刘浩摇头，指甲又塞回嘴里，“这电梯没有门。我找了，我找了好多遍，没有门。它一直往下掉，掉了不知道多少层了，你看，”他指楼层屏，“负一。永远是负一。掉了一夜，还在负一。”
陈阳顺着他的手指看那块屏。红色的“负一”稳稳地亮着。他伸手在电梯壁上敲了敲，钢板的动静，实心的。
“我问你个事。”他蹲下来，跟刘浩平视，“你睡大厅那几天，为什么不肯回家？护士撵你，你就是不走。”
刘浩的眼珠动了动。
“大厅有人。”他说得很慢，“大厅有灯，有人走来走去，挂号的声音，护士站的声音。我睡那儿踏实。这屋……这屋晚上就我一个。我一闭眼就掉进来。”
“掉进来几次了？”
“天天。”刘浩惨笑了一下，“送完最后一单，往床上一躺，就掉。妈的，我现在都不敢睡觉，可跑单又困得不行，路边眯十分钟都掉进来。我以为我疯了。”
“你没疯。”陈阳站起身，走到那面“没有门”的钢板跟前，“你听我说个事。困住你的不是这扇门。是你自己认定了，没有人会来找你。你爹妈在你小时候出门打工，把你一个人锁屋里，灯一关你就哭到睡着，对吧？”
刘浩的身体僵了。
“你档案里有，驻地民警调解过的。”陈阳没回头，“从那以后你就学会了一件事：门是没用的，喊人也是没用的，没人来。所以你长大以后，宁可睡大厅、睡电动车、睡楼道，哪儿有人你去哪儿。你不是喜欢热闹，你是怕一个人关了灯的屋。”
电梯里静了几秒。顶上那团黑袍，极轻微地颤了一下。
“但是今天，”陈阳抬手，掌心亮起第五根桩的蓝光，“有个人来给你开门了。”
他把蓝光抵上钢板，往上一撬。
钢板发出一声长长的、刺耳的呻吟。两扇轿厢门中间，出现了一条缝。缝里透进来的不是电梯井的黑，是光，暖黄色的光，还有声音，人声，嘈杂的、热闹的、活人的声音。
“你听。”陈阳说。
刘浩从角落里爬起来，踉跄着凑到门缝跟前，把眼睛贴上去。
现实端，林夜的声音就在这时候穿了进来，隔着梦境，闷闷的但清清楚楚：“刘浩！刘浩你听得到吗！睡大厅那个外卖小哥！我林夜，救过你的那个！”
刘浩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“她在外面。”他扭头看陈阳，声音抖的，“真有人在外面。”
“我说了，困住你的不是门。”陈阳把桩光往门缝里又送了一截，“来，搭把手。”
第五根桩的蓝光在门缝里一顶，两扇门“哐”地一声豁开了。
门外没有电梯井。门外是一条夜市的街，灯火通明，烤串的烟、糖炒栗子的摊子、来来往往的人腿。灯是暖的，光是真的。
刘浩手脚并用地爬出了电梯。爬出去两步，他站住了，回头。
轿厢里，顶上那团黑袍从天花板上剥落下来，兜帽“看”着他。刘浩盯着它看了两秒，抬起手，冲它结结实实地比了个中指。
“操你的。”他说，“我出去了。”
黑袍的轮廓在电梯门口缩了缩，退进昏黄的灯里，淡了。电梯轿厢在门外一点一点地暗下去，暗成一个小方点的影子，没了。
陈阳留在网里，没急着走。
他抬手，指尖拖出一根淡蓝的光线，一头搭在第五根桩上，另一头伸向远处，周婷的三角区、李强的火场、王大力的湖、张薇的光柱，四处的桩光次第响应，光线绷直，一根接一根地搭上。
五处光，连成了一片。
淡蓝的网纹在星海里铺开，第一次织出了“网”的轮廓。歪歪扭扭的，薄得可怜，可纲是纲、目是目，五个节点互相拉扯着，稳住了。
退出星海，睁眼。
出租屋里，林夜和房东都看着他。刘浩还昏睡在床上，可脸色松了，呼吸匀了，嘴里那句“别关灯”不念了。
“成了？”林夜问。
“成了。”陈阳扶着床头站起来。
他这回没流鼻血，就是眼底烧着一层光，说话的声音发飘，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。他从兜里掏出黑硬币，搁在桌上，用手指头一捻：
硬币在桌面上转了起来。
它转着，灯光照在币面上，那道裂纹里渗出来好几天的黑丝，在硬币转到第三圈的时候，肉眼可见地被什么东西吞了。不是缩回去，是被吞了——像是桌面下头有一张淡蓝的嘴，顺着裂纹把那丝黑一口一口吃了进去。
硬币转到第六圈，晃了晃，倒下。
币面上干干净净，裂纹还在，可裂纹里一点黑都不剩了。
“五根桩。”陈阳盯着那枚倒下的硬币，声音不高，“这张免疫系统网的骨架，今天算是搭起来了。还差两枚。”
林夜接话：“沈曼教授，还有，”
“还有我自己。”陈阳把硬币拈起来，揣回兜里，“沈曼那枚不着急，她是锁，得最后走。先把我自己那个‘第七号’的账算明白，一个大夫把自己缝进病人的网里，这事儿没先例，得小心。”
他说完往门口走，走到门槛那儿，床上的刘浩忽然哼了一声。
几个人回头看。小伙子翻了个身，咂了咂嘴，含糊地冒出一句梦话：
“……烤串……给我留两串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