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婷是自己拎着包来护士站的。
病号服换了下来，穿回自己那件米色风衣，头发扎起来了，脸上气色好了不止一层。出院手续的单子她捏在手里，一样一样核对，核对完了，抬起头冲护士站里喊：“办出院，三床，周婷。”
小张接单子的时候都愣了一下：“这就……不用家里人或者谁陪着？”
“不用。”周婷说，“我自己办。”
小美的眼圈当场就红了，扒着台子不撒手：“姐，你常来啊。真的，复查也来，不来复查来找我玩也行，我请你喝食堂的酸梅汤，两块钱一杯，特别好，”
“记下了。”周婷笑着点头，“豆浆两块五，酸梅汤两块，你们这食堂我算摸清了。”
办手续要等陈阳签字。陈阳从办公室出来，笔走龙蛇，病历结论那一栏写的是：难治性失眠，显著缓解。
“显著缓解。”林夜在他身后念了一遍，撇嘴，“你这话写得可真保守。人在梦里把镜子砸了、门自己拧开了、针眼都灰了，就落个‘显著缓解’？”
“病历是写给同行的，不是写给我自己爽的。”陈阳把笔帽按上，“她能睡着觉了，能自己下楼了，剩下的路她自己走。缓解就是缓解，别给人写满。”
周婷拿着签好的单子往外走。走到三楼那段走廊中段，她停了停。
走廊还是那条走廊，病房的门一扇一扇排开，白墙，绿踢脚线。她站在那儿，看着右手边那面墙，就是梦里那扇门所在的位置。现实里那儿什么都没有，一面普普通通的白墙，连个钉子眼都找不到。
她看了几秒，笑了。
“陈医生。”她回头，“我以后自己开门。”
“嗯。”陈阳站在护士站门口，没过去，“电梯在东头。一层大厅出去右转是公交站，左手边是地铁站。”
“记住了，你说过两回了。”周婷摆摆手，拎着包往东头走。
走到西段那个拐角，她的脚步又顿了一下。她回头，朝三楼西段那截走廊望了一眼，就是前几天应急灯照成惨绿色、黑影淌进淌出的那截。她的眼神有点犹疑。
陈阳在她身后开了口：“它不在了。至少这条走廊，归你了。”
周婷看了他两秒，点了点头，转身下了楼。
陈阳回到办公室还没坐热，电话就炸了。
先是护士站的内线，小张的声音又快又急：王大力的监护仪在跳预警，整条曲线抖得跟筛糠似的，人没醒，可眼皮底下的眼球在疯狂地转！紧接着是林夜的手机，张薇家里打来的，她母亲从外地赶来的路上，说医院这边上午刚传过病情，怎么中午又打电话说“情况有变”？第三个电话是刘浩的房东，小伙子在床上又开始念叨“别关灯”了！
“报应来了。”陈阳抓着三个电话的汇总，站在总控屏前。
屏幕上，网纹覆盖图乱成一锅粥。三处刚打的桩，王大力的湖、张薇的光柱、刘浩的电梯口，同时剧震，桩光在图上一明一暗地闪。而更远处，那个第八节点的轮廓，又浮出来了。
这回不是虚影了。它膨胀到几乎跟一个节点一样实，立在黑洞旁边，朝着三个方向各“点”了一下。
三个方向上，三团黑袍的轮廓同时动了。分三路，扑向三处桩。
“想趁网没织完，吞活口。”陈阳盯着屏幕，冷笑了一声，“周婷一出院，它就急了。急得连装都不装了，直接分兵。”
他把周婷的出院单据往排期表上一拍，压在三个响个不停的名字旁边。
“第一个成了。”他说，“剩下五个，一个都别想拿走。”
黑硬币拍上掌心。“小美，王大力床边守死，按着他的手说话，别停嘴。林夜，去306，张薇醒了就陪她聊，聊什么都行，聊菜谱都行。十分钟。”
网入。
星海高处。陈阳悬在那里，俯瞰全局。
三路黑袍已经扑到近前了。王大力的湖面上，黑影贴着水面往桩光那儿渗；张薇的森林里，枯树顶上那团正在往下压；刘浩的电梯门口，那团黑往门缝里挤，挤进去一截又被烫得缩出来。
三处桩光都在闪，都还立着，但都被压得喘不过气。
陈阳抬手。
五桩已连成的那片网纹，在他指尖被拎了起来。他没有到处救火，他就干了一件事——把周婷那片三角区的网纹，顺着已有的连线，往三个方向延展过去。三角区的地基是最稳的，回流桩、过滤桩、周婷自己的门，三层加固过的蓝光，顺着线淌过去，淌进湖里，淌进森林，淌进电梯口。
三处桩光同时亮了一格。
王大力的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蓝光膜，黑影贴上去，滋滋冒烟，渗不进去了。张薇的光柱顶开了枯树压下来的枝条。刘浩电梯门口那团黑，被网纹兜头罩住，整个被弹了出去，甩回星海深处。
三路黑袍，齐齐止步。它们在网纹边界外悬了一会儿，退了。
退的时候，黑洞边上的第八节点轮廓，冲着陈阳这个方向，“看”了一眼。很短，就一眼。然后它沉下去了，沉进黑洞旁边，跟前三天的针眼一样，安静下来。
退出星海，睁眼。
小美的电话很快打回来：王大力眼球不转了，监护仪稳了，枕头上的水珠停了。林夜那边，306的张薇醒了，睁眼第一句话是问“我这是在哪儿”，第二句是“外面天黑了没”——她想看看路灯。
陈阳揉了揉眉心，长出一口气。
“打退了？就这一下？”林夜在电话里将信将疑。
“不是打退，是它掂量完了。”陈阳靠在椅背上，“它分三路来，是赌我顾头顾不了尾。可它没算到周婷那片三角区已经稳到能当后方使了。一处的地基，养三处的兵。这就是连成网的好处，往后每多稳一个节点，所有的节点都更硬一分。”
他挂了电话，起身走到窗边。
楼下的院门口，周婷还没走远。她站在公交站牌边上，风衣的下摆被风掀着。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，回头朝住院楼的方向望了一眼，抬起手，挥了挥。隔着三层楼，看不清脸，但看得出她在笑。然后她转过身，上了进站的公交，人没进人群里去了。
陈阳在窗边站了一会儿。
说实话，这些天他进过的梦，一只手数不过来了。可看着那辆公交开走，他头一回觉得，救出来一个活人，站在太阳底下能自己挤公交的一个活人，比进一千个梦都实在。
兜里的黑硬币安安静静的，掏出来看看，裂纹里那丝黑，从昨天被蓝光吞了之后，再没冒过头。
林夜查完房回来，在他肩上拍了一下：“发什么呆。下一个谁？王大力？他水里那根桩今天晃得最凶，是不是该回去加固，”
“不。”陈阳把硬币揣回兜里，“下一个，沈曼。”
“沈曼？”林夜愣了，“你不是说她那枚硬币没了吗？没桩怎么打？”
“不打桩。”陈阳走回桌边，翻开排期表，翻到背面，那个被红笔圈死的“第八节点”旁边，还有一行小字，“沈曼”两个字底下，他画了一个锁的记号。
“七种配方，六个病人，我是第七号，第八个是它自己。”他敲了敲那个锁记号，“可沈曼什么号都不是。她是当年项目的负责人之女，是系统半个娘家人。这种不占坑的人，要么是网最大的破绽，要么是网最后的锁。”
他合上排期表。
“去之前得先弄清一件事，这把锁，到底锁的是哪边的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