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江大的车上,林夜一直在摆弄安全带扣,摆弄了三回,终于开口:“你说她这回,会说实话吗?”
“她上回就没说谎。”陈阳盯着前头的红灯,“她上回是没力气说全。五根桩立下去之后,她那把锁的处境肯定变了,去看看。”
心理系老楼,三楼东头。办公室的门这回敞着,里头飘着茉莉花茶的味儿。
沈曼坐在桌后改学生论文,红笔在纸上唰唰地走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眼,把笔帽咔哒一声按上。眼神是干净的,落点清楚,看见陈阳还冲他点了下头。上次那副眼珠泛墨、说话像生锈门轴的架势,一丝都没剩。
“坐。”她起身给两人一人倒了杯茶,“我算着你们这两天该来了。周婷出院的事,系里传遍了。”
“传这么快?”陈阳坐下。
“心理圈就这么大。一个三十多天睡不着觉的病人,最后自己拎包走着出去,这事想瞒也瞒不住。”沈曼坐回去,两只手拢着茶杯,看着陈阳,“你是来打第六根桩的。”
这不是问句。
“您连这个都算到了。”
“你们打第一根的时候我就知道。”她说,“而我,恐怕是所有桩里最难打的那根。这一点你也掂量出来了——不然五个都打完了,才轮得到我。”
林夜没坐,反手把门带上,靠着门框抱起胳膊:“教授,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。之前陈阳脑子里那声警告,‘别碰黑硬币,那是锁’——是您递的吧?我们为这一句防了您半个多月。您给个准话,您到底哪边的?”
沈曼没马上答。她把左边袖子,一截一截撸了上去。
小臂内侧,从腕到肘,盘着一道红痕。不是乱糟糟的疤纹,是个清清楚楚的形状:锁孔。外圈一道圆,中间一道竖着的孔眼,孔眼颜色最深,深得发暗。
“你们叫它‘锁’,叫对了。但你们猜它是系统给我上的刑具,猜我是系统养在人间的哨子——都猜反了。”她把胳膊平放在桌上,“这道锁,钥匙芯是我父亲留下的,锁体是王教授三年前临终之前,亲手焊进我意识里的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窗外操场上,体育课的哨声一阵一阵飘进来。
“从头说吧。”陈阳道。
“那就从头。”沈曼把袖子放下来,语气平得像在念别人的档案,“老档案你们查过,我父亲当年主持那个项目,系统最早的雏形。你们查不到的是,项目后期,他在筛人。”
“筛什么人?”
“守门者。”她看着陈阳,“你们现在干的事,织网,打桩,守着人的梦不让它吞了,我父亲三十年前就想干。一个人守不住,他需要第二个。守门者的神经得能在集体潜意识的深水里常年泡着不烂,这种神经不是天生的,是筛出来的。他筛了很多年轻人,用创伤筛,用剥夺筛,用隔离筛。”
她停了一下,笑了一下,那个笑很难看。
“筛到我这儿,用的就不只是筛了,是造。我的创伤,一半是真的,一半是他亲手造的。”
“拿亲闺女造?”林夜皱眉。
“项目后期,他身上‘人’的部分已经不剩多少了,只剩下‘试验’。”沈曼的声音没起伏,“结果是神经筛硬了,人坏了。系统跟我接上的那几年,我半个身子已经在它那边,就差一点,我就成了它伸进现实的第一只手。我父亲发现的时候,晚了三年。”
“所以他锁了你。”陈阳接得很快。
“他死前三天。”她点头,“那时他说不出整句的话了,字也写不利索。他把我叫到病床边,用他还攥着的最后一点系统权限,把这道锁焊进我意识。锁的作用就一条:系统碰不了我,我也碰不了系统,谁也别想使唤谁。”
“他是怕您变成系统的刀。”林夜说。
“对。”沈曼抬眼看她,“所以,我不是同伙。我是被绑在门上的那个人。绑了三年。”
陈阳沉默了几秒。脑子里那本账翻得飞快:锁不是刑具,是保险;沈曼不是哨子,是被亲爹押在这场仗里的人质。可他没让情绪先跑,把该问的问完:
“那我脑子里那声警告——真的,还是您演的?”
“真的,也不全真。”沈曼苦笑,“我现在是一半一半的人。被锁的那一半,还连着系统的旧管道,它那边的动静我听得见;清醒的这半是我自己的。那声警告,就是清醒的这半从锁缝里挤出去的。挤这么一声,我偏头疼三天。”
“就那一声?”
“不止。”她扳起指头,“你网入王大力那回,湖面倒影里那栋红砖楼——你出来后心里‘翻了一页账’,那一页是我替你翻的。张薇接来住院那天,你在总控屏前多看了她那个节点一眼,才下的决心,那一眼,也是我递的。”
陈阳盯着她看了足有五秒。
他想的不是这些话,是这三年——一个被父亲造成失败品、又锁在门上的女人,在锁缝里一声一声往外递消息,递一回头疼三天,收消息的人却一直拿她当半个敌人防着。
“妈的。”林夜先开了口,语气整个松下来,“合着您老早就是自己人,我们防您防得跟防贼似的。”
“防得对。”沈曼摆手,“一半一半的人,我自己都不敢替另一半打包票。今天挑明,是因为时候到了——你们的网快织完,我这把锁的动静,也一天比一天大。”
“锁的动静?”
“它在松。”她指指小臂,“你每打一根桩,锁就松一分。它焊的时候是冲着‘系统独大’去的,系统那边强它就咬紧,你们这张网起来了它就松。我父亲设计它,赌的就是今天这个局面。”
陈阳心里那根弦嗡了一下。锁松了,往哪儿松?松到头是解脱,还是彻底断开?断了锁的沈曼,是回到这边,还是掉进另一边?
他把这层疑问按在肚子里,接着问:“打您的桩,有什么讲究?”
“讲究大了。”沈曼拉开抽屉,从最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包,一层层打开。里头是一本手写册子,纸黄了,边角卷着,封皮上四个钢笔字——《闸门口诀》。
“他锁我那天神志已经不清,可留了后手,把开锁的法子写成了这个。”她把册子推过桌面,“打我的桩,不能照前五根的打法。你们的桩是‘立’,我的桩是‘解’——先解锁,后打桩。顺序错一步,锁会反咬。”
“反咬谁?”
“桩主。”她一字一顿,“咬你。”
陈阳把口诀拿过来翻开。字迹跟封皮出自同一支笔,写得密,页边一行行小字批注。刚翻到第二页,兜里的黑硬币轻轻震了一下。
不是警报那种震法,是极轻的一下,像什么东西认了亲。
“它认这个?”林夜也注意到了。
“像认了。”陈阳说,“王教授的东西,跟黑硬币是一路货。这倒全对上了,口诀是钥匙的图纸,硬币是钥匙的坯子。”
“坯子还差最后一道工序。”沈曼喝了口茶,“什么时候打,你定。但打之前把口诀背熟。锁反咬那一下,没有翻书的工夫。”
陈阳合上册子,抱进怀里,起身:“给我两天。”
“一天半。”沈曼说,“锁松得比你们织网快。今天早上,锁孔那儿——”她又撸起袖子看了一眼,眉头拧起来。
“锁孔怎么了?”
“渗血了。”她把小臂转过来给他们看。锁孔形的红痕,孔眼正中央,沁着一粒极小的血珠,圆的,亮晶晶的。
林夜凑近看了一眼,倒吸一口凉气,扭头看陈阳:“这天是不是要变了?”
陈阳没接话。他掏出黑硬币,托在掌心,跟那本口诀并排摆着。硬币上那道裂纹安安静静,一丝黑都没冒。可他盯着看的时候,那道裂纹正极缓极缓地又深了一线。
深的不是黑。是光。裂纹底下透出来的,是淡蓝色的光。
“一天半。”他把硬币收回兜里,转身往门口走,“明天这个时候,我来接您住院。口诀我带走。”
手刚碰到门把,身后沈曼又开了口,声音不高:
“陈医生。”
陈阳回头。
“打桩那天,如果你解到一半,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站在锁后面看着你——别怕,那不是幻象。”
“那是谁?”
沈曼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,看着杯子里晃动的茶水,说:
“是我父亲。他把自己最后那点东西,也存在锁里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