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硬币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把陈阳震醒的。
不是白天那种轻震,是持续的、一下紧过一下的震,隔着枕巾都能听见币面磕着床板的哒哒声。陈阳睁眼的第一件事不是开灯,是伸手把硬币攥进掌心。攥紧了,震感顺着掌纹往胳膊上爬,一路爬到肘弯,变成一阵一阵的酥麻。
然后他听见了数数。
声音不在屋里,在耳朵更深处的地方,像有人隔着一堵墙,握着一只老式听筒,对着话筒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那声音是机械的、平直的,不带任何情绪,念的是“一”。
陈阳坐了起来。隔了没多久,第二个字又来了,念的是“二”。
他抓起外套冲出值班室。楼道里应急灯的绿光一节一节亮着,三楼走廊空空荡荡,尽头那扇窗正对着医院后门那条路。他跑到窗边往下看,绿化带边上,那座废弃电话亭里立着黑袍的影子,举着听筒一动不动,兜帽朝着住院楼的方向,正对着他这扇窗。
第三个数字灌进耳朵的时候,陈阳已经认出了这个调门。三天前水库那只巨眼苏醒前,就是同一个路数。可这回声音不是从梦里渗出来的,而是从硬币里、从掌心里、从他自己网纹的接口里直接灌进来的。系统绕过了梦,直接接了他的线。
他攥紧硬币,转身往办公室跑。
总控屏没关,他扑到桌前把它敲亮。昨晚还勉强平稳的网纹覆盖图,这会儿整个乱了。王大力的湖,水位线又涨了,蓝光膜被顶得往下凹,凹出一个漏斗形的坑;张薇的森林里,迷雾的示意色浓了一层,光柱的光在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亮点;刘浩那处最吓人,电梯门的示意图形正在缓缓地、一格一格地重新合拢。
而星海的另一头,那个第八节点,轮廓已经不再是一团虚影了。它立起来了,凝成了一座实体模样的东西,一座黑塔。塔身上缠着黑丝,一层缠着一层,每缠上一层,三处未稳节点就跟着抖一分。塔尖正对着陈阳这边的网,像一根举起来的针。
第四个数字落下的时候,黑丝在三处节点上同时收紧了一格,总控屏上的警报声跟着炸响。
“妈的。”陈阳一巴掌拍在警报静音上,抄起座机打给林夜。电话响了半声就接了,她也没睡。
“你也听见了?”林夜的声音绷得紧紧的,“我宿舍这边,耳朵里跟塞了个复读机似的。它数到几了?”
“四。你也听得见?”
“听得见,就是比你小声。它在数什么?”
“数到七。”陈阳盯着屏幕上那座黑塔,“它把话撂全了,数到七,网归我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。“这是什么意思?它以前可从来不说话。”
“以前它不急,现在它急了,急到肯把底牌亮出来吓唬人。”陈阳语速飞快,“这是倒计时。它给自己定了个总攻的日子,数到七就倾巢出动。你听声调,一个数跟一个数之间隔多久?”
林夜在那头数着秒。半分钟后,她的声音变了:“二十多分钟一个数。照这个间隔,七个数下来,不到三个小时。”
“不到三个小时,它总攻。”陈阳说,“可三处节点还没稳,沈曼的桩还没打,我自己的第七桩八字没一撇。它不是在吓唬人,它是算准了我们来不及。”
他挂了电话,冲到走廊上,把值班室的小美敲门敲醒了。小美揉着眼睛出来,头发乱着问出了什么事。
“它不跟我们磨了,直接上倒计时。”陈阳说。
他把三个人聚到办公室,白板拖到中间,总控屏的警报光一闪一闪照在三张脸上。
“先说清楚一件事。”陈阳在白板上写了个“七”,“它数它的,不等于数到七它就赢。这是心理战,数给我们听的,逼我们乱,乱中出错,自乱阵塌。但它背后那座塔是真的,三处节点的抽紧也是真的。所以我们不乱,我们提速。”
“提速到什么程度?”林夜问。
“它的数间隔二十多分钟,一个数收一次网。可黑塔那个体量,收一次力就得缓一回,它的七往后必然越数越慢,撑死了也就给我们三天空当。”陈阳在七字旁边写了个三,“三天之内,四根桩全部落地。王大力加固,张薇补雾,刘浩顶门,沈曼解锁打桩,最后我自接第七桩,把网闭上。抢在它数完之前。”
“三天,四根桩,其中还有一根要走三步口诀。”林夜掰着指头,“你自己算算这是几个人的活儿?”
“所以现在就分活儿。”陈阳不等她抱怨完,转向小美,“王大力,你包了。三班并一班,白天黑夜你盯。他水里那根桩昨天晃得最凶,你人在床边按着手说话,就是最好的加固。桩的地基我来网里焊,现实端的人锚归你。”
小美的困劲儿一下没了,站得笔直:“我盯他!护理翻身我全包,晚上我搬个凳子睡他病房门口,行不行?”
“行,困了就靠着门框眯一会儿,人别离开那层楼。”
“张薇和刘浩,我跑。”林夜接话,“张薇醒着,我能陪聊,能看着她睡;刘浩那边我熟,他现在跟我能说上话。两头现实端的锚都交给我,桩上的活儿归你。”
“沈曼我自己来。”陈阳说,“口诀九个字,一步一稳,别人替不了。今天上午接她住院,下午打桩。”
“你自己那第七桩呢?”小美小声问,“排什么时候?”
“排在沈曼后面,网闭口的最后一步。”陈阳顿了一下,“那一步怎么打,王教授的笔记里没写,走到那儿再说。”
三个人把死线表排完:第一天,王大力湖底加固、张薇驱雾;第二天,刘浩顶门、沈曼解锁落桩;第三天,陈阳自接第七桩,闭网。表排完,陈阳把黑硬币从掌心挪出来,啪的一声拍在死线表的正中央,压住那个三字。
“三天,破它的七。”
“破它的七。”林夜跟着念了一遍,念完自己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狠。
窗外天边泛起一线灰白。陈阳又朝电话亭的方向看了一眼,黑袍的影子还举着听筒,兜帽微微偏着,像在等下一个数。第五个数字果然来了,间隔比前一个慢了小半刻。
陈阳没理它。他坐下,黑硬币重新拍上掌心,闭眼网入,赶在天亮前最后看一眼星图。
星海高处,五桩的蓝光稳稳地亮着,周婷那片三角区最实,像一块钉死了的地基。三处未稳节点上,网纹勉力兜着,兜得住,但绷得很紧。远处那座黑塔立在黑洞旁边,塔尖的针对着网的方向,一寸一寸地转。
陈阳悬在星海里看了很久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它数它的,我们织我们的。”
退出网,睁眼。办公室里,林夜在给张薇发短信约上午的时间,小美抱着枕头往王大力病房去了,楼道里的脚步声一路小跑着远去。
陈阳把黑硬币搁回桌面,正要去洗把脸,硬币在他指尖离开的那一瞬间,忽然又动了一下。这回不是震,是极缓的一个起伏,像什么东西在币面底下喘了一口气。裂纹里那点淡蓝的光,跟着那口气一亮一灭,间隔均匀得像钟摆。
陈阳俯下身盯着它数。亮,灭,亮,灭,他嘴唇跟着无声地动,一直数到第七个来回,才慢慢直起腰。
硬币不是在喘气。它在按自己的拍子一下一下地数着数,跟他的心跳对不上,跟钟也对不上。
它在替他,也倒计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