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打进来的时候,陈阳正在死线表前补排期。护士站转的内线,小张在那一头说找他的人自称是周婷,他立刻让对方接进来。
电话刚切通,那头的声音就出来了,清清亮亮,跟住院那阵子判若两个人:“陈医生!我,周婷!没打扰你上班吧?”
“没有,听着气色不错。”
“我跟你汇报个事。”她的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,“我昨夜,自己睡的。没吃药,没数羊,躺下到天亮。关键是我没做梦,一个梦都没做。三年了头一回,今早一睁眼我愣了半天,心想怎么天就这么亮了。”
陈阳握着话筒,嘴角压了一下,没压住。三十多天睡不着觉、住院时连闭眼都害怕的人,昨天夜里睡了个囫囵觉。第一个患者,真的好了。
“别得意太早。”他嘴上还是说稳话,“回家头一周是反复高发期,药按医嘱减,别自己停,睡前别刷手机。”
“记下了记下了,你这套话我都能背了。”周婷在那头笑了一声,笑完语气缓下来,“陈医生,我问你个事,你跟我说实话。我住院那些天,夜里总有动静,监护仪响,护士跑,你们几个忙得脚不沾地。我出院那天瞅着走廊里别的病人,一个个都不对劲。是不是还有别人,跟我得的是一样的病?”
陈阳沉了两秒。这事瞒不住,也不必瞒:“是,还有几个,正在治。”
“严重吗?”
“有轻有重,最难的那个还没收口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,再开口的时候,周婷的声音放低了,听得出很认真:“我能帮啥?”
陈阳本来想说“你把自己照顾好就是帮忙”,话都到嘴边了,脑子里那本账忽然翻了一页。周婷是什么人?她是首桩,是这张网第一个立起来的节点。可她同时还是另一样东西——一个被完整救回来的人。她身上那种“睡了个囫囵觉”的安定不是装出来的,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。张薇的迷失、刘浩的封闭、王大力的恐惧,缺的恰恰就是这种“确定自己没事”的感觉。林夜和小美也是锚,可她们是没病过的人;周婷是病过又好了的人。一字之差,在网里的分量可能完全不同。
“你能帮。”陈阳说,“这么着,你要是不嫌烦,每天来医院坐半小时。什么也不用干,就坐在三楼护士站边上,跟小美她们聊聊天,喝你那两块钱一杯的酸梅汤。”
“啊?”周婷在那头愣了,“就坐着?”
“就坐着,像个活体镇纸。你往那儿一坐,比我说一百句话都管用。”
周婷听不懂,但她听进去了:“得嘞,镇纸是吧?我明天开始,每天上午十点准时到。财务出身,打卡从不迟到。”
挂了电话,陈阳把小美叫来,把事情一说。小美眼睛先亮了,紧接着又发愁:“道理我懂,可她那点安定劲儿,我怎么弄进网里?我又不会你们那套。”
“你会。”陈阳从抽屉里取出一枚硬币,那是第六枚备用硬币,本来是留给沈曼之后的备用坯,现在得先派上用场,“你不用会。明天陪她坐那半小时,聊天,让她把‘我睡了个整觉’这件事翻来覆去讲,讲到第三遍的时候人最松、最定。你就把这枚硬币搁她手边,让她攥着,攥完再拿回来给我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硬币认人,认的是一个人最真的那口气。”
第二天上午十点,周婷准时打卡。那半小时里她把“没做梦”讲了四遍,讲到最后自己都笑了。硬币在她手心里攥了二十分钟,小美收回来的时候,币面上多了一层极淡的纹,一圈一圈的,像水面上彻底静下来的波纹。
陈阳把硬币拿到总控屏前,接进覆盖图,往首桩的位置一嵌。变化是立刻的:周婷那片三角区的首桩蓝光骤然亮了一度,多出来的余量顺着网纹漫到王大力那侧,他湖面上下泄的水,硬生生被顶回去半寸。
林夜扒着门框看屏幕,啧了一声:“这水昨天还漏呢,今天倒流了。”
“第一个患者的回礼,够实在。”陈阳盯着那半寸水位线,“她是网里第一个走完全程的人。往后每治好一个,就多一块这种回流的料。这张网不是我们仨织的,是他们自己撑起来的。”
周婷第三天来坐班的时候还拎了一袋橘子,搁在护士站就走了。小美追出去还,没追上,回来分橘子的时候对陈阳说:“陈医生,周姐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,替我问问后头那几个人,扛不扛得住。扛不住就想想我,我那样的都能好。”
陈阳剥着橘子没说话,把这句话记下了。他有种预感,往后网绷得最紧的时候,这句话用得上。
上午十一点,死线表更新完毕。陈阳把它翻到最后一页,用红笔写下总攻序列:第一天,王大力,湖底加固;第二天上午,张薇,驱雾补桩;第二天下午,刘浩,顶门稳桩;第三天上午,沈曼,三步口诀,解锁落桩;第三天,陈阳自接第七桩,闭网。
写完,他把黑硬币从桌角捻了一下。硬币在桌面上转了两圈,晃了晃,倒下。倒下的位置不偏不倚,币面上那道裂纹正正朝着门外,朝着医院后门那条路的方向。
陈阳看了它一眼,把死线表往林夜那边推了推:“看什么,走人。死线三天,你现在就去张薇家,上午陪她,下午看刘浩。王大力那边小美顶着,湖底我今天下水。”
林夜拎包出门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你自己悠着点。你昨夜就没怎么睡。”
“它给我数着数呢,我睡不睡它说了不算。”陈阳摆摆手,“去吧。”
办公室空下来。陈阳站在窗前朝远处看了一眼。晨雾没散干净,死人沟那个方向,红砖楼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,露出半截水塔。再看近处,后门绿化带边上,那座废弃电话亭里的黑袍影子还举着听筒,兜帽微垂,像一截立了很久的桩子。
耳朵深处,那个机械的声音又来了一下,这回是两个数字连着来的:“……五、六。”
间隔比昨夜又长了。它在缓。它也在怕。
陈阳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晨风灌进来,吹得死线表哗啦啦地响。他盯着那座电话亭看了一会儿,低声说:
“差两个就七了。可惜。”
他从窗台边直起身,抓起桌上那枚还带着橘子味的硬币揣进兜里,大步朝病房走。经过护士站的时候,他冲小美比了个手势,先指了指王大力的病房,又指了指手表。
小美会意,抱起枕头就往那边小跑。
陈阳跟在后面,边走边把袖口挽了起来,嘴里把后半句补完:
“老子先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