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底加固比预想的顺。王大力那半寸倒流的水,被陈阳顺着桩根焊了三道网纹箍,稳稳锁住了。下午两点他从星海退出来,睁眼的时候,林夜正好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给张薇买的苹果,放下一兜就要拉他。
“正好你回来。”她把门带上,压着声音,“教我。”
“教你什么?”
“入梦。”林夜说得干脆,“你每次进去都把我搁外头。我当雷达,我在现实端当锚,我认了。可现在是什么时候?死线三天,你一个人里里外外两头跑,一天下两回水。多一个人多一分力,这话是你自己说的。”
陈阳靠在椅背上没马上接话。这事不是他没想过,是不敢想。他翻过王教授的所有笔记,入梦这门手艺,从头到尾只写过“守门者”一种做法。周婷是病人,是被系统拖进梦里的;他自己是被硬币选中的第七号。林夜两样都不是——她是个感知者。一个对梦的频率过敏、当了一辈子活体雷达的人,硬往梦里带,会出什么事,没有先例,没有先例的事他一律按最坏处估。
“感知者入梦,史无前例。”他把话说在明处,“卡在哪一步、卡成什么样,我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就更得带我去。”林夜在他对面坐下,胳膊肘撑着桌沿,“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?刑警。我们队里老话,没先例的案子才轮得到破案的人。真出事,你一刀把我拽出来不就完了——你拽人出院都拽得那么利索。”
陈阳盯着她看了几秒。窗外电话亭那影子还立着,耳朵里那个机械的声音已经大半天没响了。时间在往前压,网里那三处节点每过一小时就松一分。他伸手,从兜里把黑硬币掏了出来,搁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。
“规矩先说三条。”他说,“一,进去以后不许离我三步以外。二,看见任何东西,先出声,不许自己上手摸。三,我说退,你不问为什么,跟着退。”
“得嘞。”林夜答得飞快,“还有吗?”
“没了。握住硬币,别攥太死,虚虚地贴着就行。”
林夜伸手把硬币拿起来,托在掌心。陈阳伸另一只手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我数三下。”他说,“数到三,你别使劲,跟着我的劲儿往‘沉’里走。就当掉进水里,别扑腾。”
“你放心,我游泳拿过市里前三。”
“梦里没有游泳这回事。”陈阳闭眼,“一,”
“二,”
“三。”
往下沉的感觉,林夜后来跟小美形容,说像坐一部没装灯的电梯,看不见楼层,只觉得耳朵里咚地响了一声,然后脚底下忽然就有了地。
她睁开眼。
眼前是一条走廊。米白的墙,绿踢脚线,一扇一扇排开的病房门,尽头的窗户里透进一整片亮堂堂的光。地面是水磨石的,干干净净,连一丝水汽都没有。
“这……”林夜站在原地,转了半圈,“这就是梦里?”
“这就是周婷那条走廊。”陈阳站在她旁边,“网里最干净的一片。我特意带你从这儿进来。”
“梦里怎么还有踢脚线?”林夜蹲下去,伸手摸墙。指尖碰到墙面的一瞬间,她愣住了,手是真的穿过去了,墙的影子从她指缝里漏出来。可穿过去的那截指尖上,又分明挂着一点凉,像碰了一下深秋的玻璃。
“摸着了?”陈阳问。
“摸着了,又没摸着。”林夜站起来,翻来覆去看自己的手指,“这什么道理?”
“梦的墙不是墙,是周婷对‘医院’的记忆。你碰的是记忆,记忆没有实体,可记忆里有温度。”陈阳抬脚往前走,“跟上,三步以内。”
林夜快走两步跟上去,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。她低头看脚下,水磨石的地面,一条淡蓝色的细纹从她脚边淌过去,蜿蜒着,跟走廊一个方向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你的门票。”陈阳也停下来,“低头看清楚,这条纹是你的,不是我的,也不是周婷的。你当了三十年雷达,替我在现实端扫了那么多年的梦,攒下的‘感知’全在这儿了。平常人想进梦,得系统拖、得硬币选。你不用。你本来就是对这频率过敏的人,过敏的人进门,比闯进来的人稳得多。”
林夜蹲在那条纹上,看了很久,抬起头来的时候,眼睛在走廊尽头那片光里亮得吓人。
“你的意思是,”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我以后……也能进来了?”
“能。”陈阳说,“能进来,就能帮我看路。我在网里是干活的人,眼睛只够盯桩。你不一样,你是感知者,进到梦里,等于把雷达直接开进了敌占区。”
“好。”林夜站起来,拍了拍并不存在的裤腿上的灰,“那你现在就给我派活儿。这条走廊哪儿有毛病,我看,”
她的话断在了一半。
走廊尽头,那片亮堂堂的光里,浮出来一个东西。
人形的。模糊的。不高,像个半大孩子,靠着墙角站着,站姿有点怪,一条胳膊抬着,像是正指着什么。光太亮,看不清脸,可那个姿势,那个靠墙的角度:
林夜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那面墙角。”她的声音一下哑了,“陈阳,那个墙角,我认得。”
“你认得?”
“我小时候梦游,我妈说我半夜总往墙角指,指的就是这么个角度的墙角。”林夜盯着尽头,脚底下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,被陈阳一把攥住胳膊拽了回来,“我们老家属院的锅炉房,外墙上就一个这样的角。我五岁到十二岁,梦游了七年,家里人夜里起来逮我,回回都在那面墙跟前站着。后来长大就好了,我还一直当是小孩毛病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。因为那个模糊的人形,在光里缓缓地,抬起了另一条胳膊。
两条胳膊都举起来了,摆出一个姿势,一个雷达的姿势,一个扫描的姿势,一个林夜当了三十年刑警、每次说“我这边有动静”时下意识会做的姿势。
“妈的。”林夜的后背起了层鸡皮疙瘩,“它这不是系统的东西。陈阳,它在学我。”
“不。”陈阳盯着那团光里的影子,眉头拧死了,“它不是在学你。它是你剩下的那部分,五岁到十二岁,留在梦里的那部分。你的感知者体质,不是天生的病,是这七年里,有一段你,一直没从梦里出来。”
走廊尽头那团光晃了一下。人形的影子缓缓沉了下去,沉进光里,不见了。墙角还是墙角,光还是光,走廊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退吧。”陈阳说,“今天到这儿。你的门票是单次试运行,多了你也扛不住。”
林夜还想说什么,被他的眼神压回去了。
退出网的过程比进来快。睁眼的时候,两人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,陈阳的手握着她的手腕,黑硬币在林夜的掌心里,已经凉透了。
林夜的脸色白得像纸,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。她一屁股坐进椅子里,缓了半天,开口第一句是:“我五岁那年,锅炉房那边是不是出过事?”
“回头查。”陈阳把自己那杯凉茶推给她,“现在先喝口水。”
小美敲门进来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:两个人对坐,一人一杯凉茶,桌上摊着黑硬币。她手里的糖水递过去:“林警官,喝这个,我泡的,加了红糖。”
林夜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半杯,才把颜色缓回来一点。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放:“说吧,下次什么时候进。”
“不急。先把桩打完。”陈阳把黑硬币从她掌心拿回来,端详了一会儿,郑重地放在桌面正中,裂纹朝外,“但从今天起,定位变了。以前你是我在现实端的雷达。从今天起,”
他抬眼看她。
“你是我梦里的眼睛。”
林夜咧嘴笑了一下,刚要接话,忽然扭头朝窗外看了一眼。
后门绿化带边上,那座废弃电话亭里,一直举着听筒的黑袍影子,微微地、极缓地,顿了一下。像一台运转了很久的机器,察觉到了系统里多出来的一个新账号。然后它重新站定,听筒贴得离兜帽更近了。
桌面上,黑硬币极缓地鼓了一下。
第五下。
林夜盯着它:“它数到几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阳把硬币攥进掌心,“但它记下你了。下次进去,第一个来找的,就是你那半截留在梦里的东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