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,植物人病房。小美已经在王大力的床边坐了整整一天半,三班并成一班,眼圈熬得发青,人还精神着。
“陈医生你看。”她见两人进来,立刻指着床头,“昨天开始有的,我一跟他说话,他指尖就动。轻,但是有规律。我说一句,动一下。”
陈阳俯身看了看。老人躺在那儿,脸上插着鼻饲管,呼吸绵长,右手食指搭在被面上,确实极轻微地颤了一下,又一下。
“这就是锚起效了。”他说,“网里他沉在湖底,可现实端有人一直跟他说话,那根‘被看见’的线就一直在往湖底递气。行了,今天的活儿就是顺这根线,把他捞上来。”
“能捞上来?”林夜在旁边活动着手腕,“他可是沉得最深的一个。”
“昨天他湖面下泄的水被首桩顶回去半寸,今天你再看。”陈阳把黑硬币递给她,“先下去,眼见为实。”
两人一握腕,数三下,沉入。
睁眼,水漫到了胸口。
王大力的梦是一片湖。灰绿色的水,望不到边,水面上漂着几扇旧课桌的桌面。这是他在江大当了三十多年校工攒下的地界,湖底沉着他没说出口的所有事。
“比上回浅。”林夜一落地就察觉了,“前天我来看,水到脖子。今天到胸口。”
“现实端的功劳。”陈阳拨水往前走,“走,去湖底。”
两人顺着桩光引出的道往深处潜。守门者印在身周撑开一层气罩,湖水就进不来。越往下越暗,暗到头,底下显出一团东西,一团缠满了黑线的茧,人形,蜷着,沉在湖底最深处。
可跟之前档案里记的不一样。林夜绕着那茧游了半圈,出声道:“陈阳,这茧松了。”
“哪儿松了?”
“整体。你看这些黑线,绷得不那么死了。”她伸手虚虚地拂过茧的表面,“像是……里头有人在往外顶,外头有人在往里递气,两头一齐使劲,线就松了半寸。”
陈阳看着那半寸的松动,心里有了底。小美在床边说的每一句话,都真真切切变成了茧上松开的这一分。他正要抬手用印硬开茧,林夜忽然按住了他的胳膊。
“等等。别硬来。”她的眼睛盯着茧的下部,“这儿,线头。所有黑线打结的地方,就这一个结。你把结解开,整团线自己就散。你要是从别处扯,越扯越死。”
“你看得见结?”
“看得清清楚楚。”林夜指给她看,“你顺着我的手指,左下,第三根和第四根线中间,那个发亮的点。”
陈阳眯眼细看,好半天才从密密麻麻的黑线里认出那个指甲盖大的结。他这双闯入者的眼,看火看水看桩都行,看这种细活儿是真不行。
“感知者的眼睛,好使。”他念叨了一句,把守门者印的光收拢到指尖,化成一根细细的针,“行,你来报位置,我来挑。这活儿像解一团泡了水的乱麻,急不得,急了就断。”
“针往左半寸……对,挑起来,往上走……慢点,线底下还有一根缠着……好,过头了,换右边……”
两个人一个报一个挑,在湖底泡了小十分钟。印光每挑开一根线,茧就松一分,湖水跟着从裂缝里往外退一分。挑到第十几根的时候,茧裂开了一条缝,缝里透出微弱的声音。
两人同时停了手。
那是个苍老的、含混的、循环往复的声音,从茧里传出来:
“大力,吃饭了……大力,吃饭了……”
陈阳的手停在半空。这个声调他没听过,可这句话的分量他掂得出来。他凑近裂缝往里看,茧内的王大力,不是病人模样,是个六十岁的老校工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蜷着,睡得死沉,嘴唇跟着那句念叨一开一合。
“这是谁在叫他?”林夜轻声问。
“三十年前的声。”陈阳的喉咙有点发紧,“我查过他的档案。他年轻时候在沈曼家帮过工,沈曼父亲待他不薄。这句‘大力,吃饭了’,是那时候老爷子每天傍晚喊他的。三十年了,他梦里还留着这句。”
“有人在叫他。”
“对。”陈阳把印光收回来,改为整掌贴上那条裂缝,桩光顺着他的掌心、顺着他刚解开的线头,一线一线地灌进去,“王大力,听见了没有。有人在叫你吃饭。别睡了。”
桩光灌进去的一瞬间,茧“啵”的一声,整个绽开了。
黑线散成灰,湖水哗地退尽,湖底露出来,是江大老校区那条青石板路。王大力的虚影从地上缓缓浮起,浮到半空,睁开了眼。
同一时刻,现实端。
小美正握着老人的手,一句一句地说着话:“王伯,我跟你说,今天食堂的酸梅汤换新的了,比周婷姐买的那家好喝,等你醒了,我请你……”
老人的眼皮,颤了颤。
睁开了一条缝。
“王伯?!”小美霍地站起来,一边按呼叫铃一边死死盯着那张脸。老人的眼睛没焦点,可确实睁开了,喉咙里滚出一声极哑的、几乎听不见的音。
星海里,第三根桩的蓝光拔地而起,稳稳钉进湖底。周婷的首桩、李强的第二桩、王大力的第三桩,三颗光点两两相连,原本的一条三角边,扩成了整片网最厚实的一片三角区。
陈阳从网里抽身出来的时候,护士已经到了,正在给老人测瞳孔。小美站在床尾,捂着嘴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,掉了两滴又自己咧开嘴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陈阳走过去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一天半,三班并一班,眼都没合利索。”他说,“你这第二锚,立大功了。”
“我我就是,”小美吸了吸鼻子,“我就是觉得他睁眼那下,跟诈尸似的,吓死我了。”
“那不叫诈尸,那叫打捞成功。”林夜从椅子上站起来,捶了捶坐麻的腿,“船上俩人拉网,岸上一个人喊话,合力才捞上来的。行了,下一个,我下午还得去刘浩那儿,你们,”
她的话没说完。
三个人几乎同时听见了那个声音。耳朵深处,机械的,平直的,可这一回的节奏乱了,不是隔了半天一个数,是紧接着连出来的两个:
“……六、七。”
病房里静了一瞬。
“它数错了。”小美先反应过来,“六不是昨天就数过了吗?”
“它没数错。”陈阳走到窗边,看着后门那座电话亭。黑袍的影子不知什么时候缓缓转了个身,兜帽第一次不再对着住院楼,而是偏向了网的另一头,偏向那座黑塔的方向。像一个人下棋下急了,顾不上看对手,先催自己的后手。
“它是急了,连着报,催它的总攻。”陈阳盯着那个背影,慢慢眯起了眼,“可它越急,越说明一件事,它看见我们这边三桩连片了。”
他回过头,冲两人晃了晃手机。总控屏的推送正好弹出来:三颗光点,稳稳亮着。
“它数它的七。”陈阳把手机揣回兜里,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,“老子先到。走,下午刘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