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八点四十，张薇家的门前。她母亲开的门，看见陈阳和林夜，眼圈先红了。
“陈医生，薇薇昨晚说梦话了。”老太太压着嗓子，“三年了，头一回说梦话。她说的什么您猜？她说‘哪边是北’。”
“这是好事。”陈阳换鞋进屋，“她在里面找方向了。找方向，说明想出来。今天这趟，就是给她把方向补齐。”
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张薇坐在客厅角落的单人沙发上，穿着家居服，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，眼睛看着地板的某一块。三年前她是会计，事务所里出了名的账目零差错，后来一次加班到凌晨的回家路上被跟踪恐吓，人回来了，门就再没主动出过。所有户外活动都需要母亲陪着，且从不超过楼下小卖部。
“张薇，我们进去转转。”陈阳蹲下来，视线放平，“今天带你认个路。”
张薇没看他，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林夜在另一侧握住她的手，黑硬币托在掌心。数三下，沉。
睁眼，是那片森林。
灰蒙蒙的林子，树密得像插筷子。这是张薇的梦，一棵树就是一道她给自己上的锁。远处那根光柱立着，是前天打下的桩，蓝光笔直，可整片林子太密，光柱的光只够照亮自己周围一小圈。
“柱子在。”林夜先报，“桩没被挪，纹是正的。”
“那她人呢？”
林夜抬眼一扫，指向东南方向：“那边。她又在绕圈。你看地上。”
陈阳顺着看过去。森林的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，落叶上有踩出来的印子，一圈套一圈，绕来绕去，全绕回原点。张薇的虚影就在那圈印子的中间走着，低着头，一步一步，走完一圈，再走一圈。
“柱子就一根。”林夜皱眉，“一根柱子只能指一个方向。这片林子几百个方向，她走到哪儿，只要一抬头看不见柱子，就慌，一慌就绕回老路。陈阳，这林子缺的不是光，缺的是路标。”
“路标……”陈阳想了想，“桩我能钉，可钉桩是为了锁节点，四根实桩下去，这片林子就废了，她的森林也是她的一部分，不能全烧。”
“谁说要实桩了。”林夜已经在往前走了，“实桩是你的活儿。虚桩，是我的。”
“虚桩？”
“上次在李强火场，我能把光‘递’回去。递，不光能递进胸口。”她走到林地东边的一角，蹲下，掌心朝下，虚虚地按在地面上，“光从桩上引一线过来，落在这儿，不定死，就是一枚印子。跟撒面包屑指路一个道理，面包屑，懂吧，撒路的。”
她的掌心按下去的地方，极淡的一粒蓝光落进了落叶底下，稳稳地亮着。
陈阳看明白了。感知者递的光是软的，不占地方，不伤梦，却能被做梦的人看见。他立刻抬手，从光柱上引出四线桩光，顺着林夜指的方位递过去。东南西北，四角各落一枚虚桩，再从光柱顶上横着拉出一线光，把四枚虚桩在天上连了起来：
四角的印子一线贯穿，横在林子上空的雾里，形状正好是北斗的勺柄。
“好了。”林夜直起身，“叫她抬头。”
陈阳走到那圈踩烂的落叶中间，站到张薇的虚影面前：“张薇。别看地上了。抬头。”
张薇的脚步停了。她慢慢地、慢慢地仰起脸。
雾破了。林子上空，七粒淡蓝的光点排成一个勺形，悬在她三年来只看得见枝杈和雾的头顶上。
她站在原地，看了很久，然后说了一句话：
“原来天，在这上面。”
“天一直在上面。”陈阳说，“是你以前的地图上没画。现在画上了。顺着勺口那两粒走，就是北。北边就是林子的门。走吧，这次不用回头。”
张薇抬起脚，朝着北斗勺口的方向，迈出了第一步。落叶在她脚底下响，光柱留在她身后，越来越远，她没有再回头。
变故就在这时候来的。
森林深处传来一声嘶叫，又尖又哑，像指甲刮铁皮。枯树顶上，黑袍的影子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那儿，兜帽底下的黑往张薇的背影方向探。可它刚一动，北边那枚虚桩的光就朝它刺过去一线，它缩回来；它换了个方向，东边的虚桩又亮。四角的光轮着逼，它往哪儿伸，哪儿就有光等着，逼得它在树顶上节节后退，退到森林最黑的那一角，不动了。
“迷失配方最怕什么？”陈阳看着它的狼狈样，冷笑一声，“最怕‘有人给指路’。你把她的地图撕了三年，如今有人给她重新画了一张。你这回，遇上真路标了。”
他抬手，守门者印压向四枚虚桩。虚桩外面套上桩光纹，一层一层钉实，虚的变成了半实的，从此就长在这片森林里了。森林边缘那道原本头发丝细的裂缝，被四桩一撑，豁开成一道一人宽的门，门外透进来灰白的天光。
“退。”陈阳攥住林夜的手腕。
退出现实的一瞬间，客厅角落沙发上的张薇忽然坐直了。
她母亲手里的水杯差点掉了：“薇薇？”
张薇盯着地板看了几秒，嘴里喃喃了一句：“我要去上班。”然后她站起来，走到玄关，拉开鞋柜，从最底层翻出三年没穿过的一双平底鞋，弯腰，穿上了。鞋穿好，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，手在门把上搭着，没松，也没开。
“不急。”陈阳在旁边轻声说，“今天先开一次窗。明天再开一次门。门外的路标，我给你留在那儿了，跑不了。”
张薇回过头看了他一眼。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正眼看一个外人。她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到窗边，伸手，把拉了三年的窗帘拉开了一道缝。
上午的光漏进来，落在地板上，一条亮的。
星海里，第四根桩的蓝光彻底钉死，跟周婷、李强、王大力那三颗连成一片，网纹顺着新边又收紧一格。
陈阳从网里抽身，站在楼道里给总控屏看了一眼，第四颗光点亮起。他翻出通讯录，找到张薇母亲的号码拨过去：“阿姨，对，是我。薇薇今天可以见客了，您那边想来看看的话……对，探视随时。不是探视，她现在住家里，是您可以请老同事来看看她了。对，账房张薇，那个从来不出错的张薇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回头。林夜靠在楼道窗边，看着楼下的街，轻声说了一句：
“这活儿，比抓犯人踏实。”
陈阳没接话。他掏出黑硬币，摊在掌心看了一眼，然后手一抬，把硬币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林夜一愣：“干嘛，给我？”
“揣着。”陈阳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了，“下午刘浩。你是眼，得让你那双眼睛，先跟硬币熟熟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