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,刘浩的出租屋。开门的是房东,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,一边开门一边压着嗓门嘀咕:“这小伙子三天没出门了,外卖盒在门口堆了一摞,我是真怕他出事,才给你们打的电话。”
“您这一通电话打对了。”陈阳侧身进屋。屋里窗帘拉着,刘浩躺在床垫上,手机还攥在手里,屏幕黑着,人睡得死沉。二十六岁,外卖员,出事前一个月刚评上站点的单王。
林夜在床边看了一眼睡着的人,转头问陈阳:“就他?”
“就他。他那个梦,前天我进去撬过一次门缝,今天任务就一个,把门撬到底。”陈阳在床垫边蹲下来,回头交代,“六分钟,掐着表。”
林夜握住刘浩的手,黑硬币托在掌心。数三下,两个人一起往沉里走。
睁眼,是一部正在下坠的电梯。
失重感先灌满全身。轿厢往下坠,头顶的楼层数字却纹丝不动,永远停在“负一”。这是刘浩的梦。他出事那晚从负一层货梯出来,被人堵在里头打了半个钟头,当天全部流水被抢走。人没落下大伤,可从那以后,他的梦里就剩这么一部电梯,无休无止地下坠,门关得死死的。
“门缝合上了。”陈阳一进来就发现不对。前天他用印撬开的那道缝,如今严丝合缝地长回去了,伸手摸过去,连个茬都不剩。
“我去,还能自愈?”林夜皱起眉。
“封闭配方就这样,撬开一寸,它长回一寸,好在里头没毒,光困人。”陈阳正要抬手再硬撬一次,林夜忽然按住了他的胳膊。
“等等,先别撬。”她的眼睛抬起来,顺着轿厢顶部缓缓扫了一圈,最后钉死在头顶的角落里,“陈阳,你看见没有,轿厢顶上蹲着个东西。”
陈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轿厢顶那个检修用的阴影角落,在他这双闯入者的眼睛里,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黑。可他知道,林夜看见的是另一回事。
“是它?”
“是它,黑袍相,就蹲在那儿,跟个看门的似的。”林夜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前天撬一次门它合一回,撬一次合一回。这不是配方自愈,是它在里头顶着,门才合得这么死。你在外面撬,它在里面堵,你撬到天黑也是白搭。”
“那怎么办?我在轿厢里够不着它。”
“够得着,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?”林夜往后退了半步,抬起手,掌心朝着轿厢顶那个角落,“我能递光。递进人的胸口是暖,递到它脸上,那就是烫了。”
她的掌心亮起一线淡蓝的光,是从桩上引下来的软光。光顺着她的手势,缓缓地、稳稳地罩向那个阴影角落。
角落里的东西被烫着了。
一声哑响炸开,那团黑影从轿厢顶上翻滚下来,摔在轿厢一角,缩成一团。被光罩住的地方,它的黑袍像纸沾了火星一样卷了边,整只怪物越缩越小,最后缩成一团缠得乱七八糟的黑线,蜷在角落里不动了。
“行啊你!”陈阳看愣了。
“少废话,撬门!它缓过来的工夫没多少!”
陈阳一个箭步抢到电梯门前,双掌齐出,桩光顺着守门者印灌进门的合缝里,拼命往外顶。顶的同时,他扭头看向缩在轿厢角落的那个人影,那是刘浩的虚影,抱着头盔,闭着眼,浑身发抖。
“刘浩,听我说。”陈阳的声音放平了,“困住你的,从来不是这部电梯。是那天晚上,你喊了半个钟头,整栋楼没有一个人应你。‘没人找你’,那才是这扇门。现在有人找你了,我俩。数三下,跟我一起推。”
刘浩睁开眼。他看看陈阳,又看看旁边掌心还亮着光的林夜,喉咙上下动了动,把头盔往地上一放,爬起来,两只手“啪”地拍上了电梯门。
“一,二,三!”
三双手一起发力。桩光在门缝里炸开,合了整整三天的电梯门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豁然全开。
门外没有夜市,也没有街道。是负一层货梯口外头,那盏刘浩送外卖时天天在底下歇脚的路灯。灯亮着,昏黄昏黄的,灯底下摆着他的外卖箱,箱子上还搭着他惯常擦汗的那条毛巾。
刘浩扶着门框,愣了半天。
“我天天在这儿等单。”他喃喃地说,“系统派单,我就在这灯底下等。等了一千多个晚上。”
“对。这盏灯认识你,比那部电梯认识你久。”陈阳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出去吧。”
刘浩爬出电梯,一只脚踩到货梯口的水泥地上,站稳了。他回过头,看了一眼轿厢角落里那团蜷着的黑线,抬起手,冲它结结实实地比了个中指。
这一回,手没抖。
第五根桩的桩光纹就在这一刻钉死。光纹从电梯井底拔地而起,穿过轿厢,穿过那个定格的“负一”,一路顶进头顶的黑暗里。远处四颗光点一齐亮了亮,第五颗连了上去。
“撤。”陈阳攥住林夜的手腕,两个人退出梦境。
床垫上,刘浩猛地坐了起来。
他坐起来的第一件事是摸手机。摸到,解锁,手指熟练地划开接单页面,眯眼看了两秒订单列表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卧槽,睡过头了,晚高峰要没了。”人已经下地趿鞋了。
林夜在旁边没憋住,“噗”地笑出了声:“职业病。”
房东在门口看得目瞪口呆:“这、这就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陈阳摆摆手,“不过他这病根不在电梯里,在‘没人找他’这四个字上。一个人住,一个人跑单,一个人吃饭,这病,药不在我们这儿。”他看向林夜,“往后得有人常找他说话。”
林夜已经掏出手机了:“他们站点有个骑手互助群,我师弟跑单认识的群主。我把刘浩拉进去,就说是房东介绍的。让他天天在群里冒个泡,有人@他,他就得应。应习惯了,这扇门就再关不上了。”
“得嘞,就这么办。”陈阳点头。
两个人下楼的时候,林夜一边走一边在手机上敲字,把刘浩的微信推给了她师弟,又回头冲楼上喊了一嗓子:“刘浩!群里见!”
楼上传来刘浩一边套外卖服一边含混的应声:“哎,好嘞!”
出了楼,天色往晚了走。陈阳站在路边掏出手机,调出总控屏。星图上,第五颗光点稳稳亮起,网纹已经罩住了大半个城区。从地图上看,整张网连成一只摊开的手掌,五根指头张着,就剩两道指缝没合上:一道是沈曼,明天九点入院;另一道,是那座黑塔投下来的、他自己名字底下的阴影。
兜里的黑硬币贴着腿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摊在掌心,裂纹里的淡蓝光一明一灭,那道裂纹比前天又开了一丝,裂口朝着黑塔的方向,看上去像一张慢慢咧开的嘴。
耳朵深处,那个机械的声音又响了。平直的,慢条斯理的,隔了不知多久,吐出下一个数:
“……七……”
陈阳朝地上啐了一口,把硬币和手机一起揣回兜里。
“你数你的,我织我的。”他说完,转头看林夜,“明早八点半,医院门口集合。沈曼那桩,带大力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