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,医院后街的停车位。沈曼九点入院的手续已经办完了,评估排到下午两点,中间空出两个多钟头。陈阳把车停在一棵老梧桐的树荫底下,说眯一会儿,养养精神。
结果这一眯,就真睡着了。
连轴转了三天。周婷、李强、王大力、张薇、刘浩,五桩,外加昨晚一场五路分身的联防,铁打的人也熬不住。他靠在驾驶座上,头歪向车窗那一侧,呼吸放得又长又沉,眉心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疙瘩。
林夜坐在副驾,本来在翻她那个记录本。本子上记的是这几天每一桩的梦况、桩位、黑丝的路数,记着记着,她发现旁边的呼吸声变了调,扭头一看,人已经睡死过去了。
她没叫他。
本子上写着写着,忽然听见旁边的人说梦话。声音压得很低,含含糊糊,可这么近的距离,她听得清清楚楚:
“……桩……网纹别散……守门者……撑住……”
林夜手里的笔停在了半空。
她把本子合上,轻轻塞回包里,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,探过身去,慢慢地盖在他身上。盖的时候他动了一下,眉心拧得更紧了,像在梦里还在跟什么东西掰手腕。她停住不动,数了十秒,确认他没醒,才把手收回来。
收手的时候,她的目光落在了他外套的兜口上。兜口敞着,黑硬币露出半个边。她犹豫了一下,两根手指捏住币边,把它轻轻抽了出来,摊在自己掌心里看。
这一看,她愣住了。
币身上那道裂纹还在,可是裂纹里那丝游动的黑,淡了。淡得几乎看不见,得把硬币举到车窗漏进来的光底下,眯起眼睛,才能看见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灰。前天晚上在值班室,她还记得清清楚楚,那丝黑像墨滴进水里一样在裂纹里游来游去,硬币鼓第七下的时候,它还活泛得很。
才过去两天。这两天里,这枚硬币被陈阳攥着,下了张薇的森林,下了刘浩的电梯,昨晚又推着一整圈联防弦跑了一趟。
“你小子。”林夜对着掌心的硬币,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音量嘀咕了一句,“在里头到底憋着谁呢。”
她没敢多看,把硬币照原样塞回他的兜里。指尖刚撤出来:
陈阳猛地惊醒了。
他一睁眼先看表,看了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,自己脖子上搭着一件不是自己的外套。他盯着那件外套看了一秒,又扭头看林夜,明显怔了一下。
“你盖的?”
“不然呢,外套自己长腿跳上来的?”林夜没好气地回了一句,从包的侧袋里摸出个东西,随手扔到他腿上,“接着。”
一颗奶糖。橘子味的,糖纸都磨得有些发旧了,一看就知道在包里揣了不短的日子。
陈阳捏着糖,没反应过来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上个月低血糖,晕在走廊里,扶着墙那张脸白得跟打印纸似的,忘了?”林夜语气平平的,眼睛看着前挡风玻璃外头,“从那天起,我包里就一直备着。今天总算用上了。吃吧,我看你早饭又没吃。”
陈阳低下头,看着掌心里那颗糖。
他记得那次。那是周婷的桩刚立住的时候,他连着三顿没正经吃过饭,在走廊里眼前一黑,扶着墙站了半分多钟才缓过来。他一直以为,那一下没人看见。
他剥开糖纸,把糖放进嘴里。橘子味在舌头上慢慢化开的时候,他没像往常那样来一句“得嘞”,也没接茬打趣。他嚼了两下,看着前面的树,低声说了一句:
“谢了,林警官。”
车里安静了好几秒。
“哟。”林夜转过头,上上下下地打量他,“太阳这是打西边出来了?陈医生居然会说‘谢’?我还以为你的词典里就‘得嘞’‘行’‘没事’仨词呢。”
“词典也是会更新的。”陈阳说。
林夜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别动。”
“干嘛?”
她伸手过来,两根手指头,不轻不重地按在他的眉心正中:“你这儿。你自己知道吗,你这块儿,从认识你第一天起,就是拧着的。入梦的时候拧着,出来的时候拧着,刚才睡着了,还拧着。”
陈阳整个人僵了一下。
被按住的那一小块皮肤上,她的指尖是温的。就这么两根手指,不疼,可他心里某个一直上着弦的地方,“咔哒”响了一声。这三天,他在网里烧黑丝、顶门、解结、联防,桩桩件件他都撑得住,可在现实里被人这么轻轻一按,按在他从来不对任何人展示的那个位置上,他撑不住了。
他的喉头上下动了动。
没躲。
“知道了。”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。声音有点哑。
林夜把手收了回去,也没再说什么,重新翻开她的本子,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,刚才那一下,是实实在在发生了。那层叫“合作”的壳,两个人一起拿它挡了半个多月,今天,裂了一条缝。
车里安静了一阵,最后是车载电台的本地新闻把这份安静打破的。
“……记者从有关部门获悉,城西死人沟旧案已获重启,警方将对十年前该区域多起失踪人口档案重新核查,相关家属……”
林夜的耳朵一下子立起来了。她整个人坐直,手已经摸向了包里的证件:“死人沟。十年前三起失踪,卷宗是我师父那辈人经手的,一直是悬案。重启调查——我去,我师父肯定在专案名单里,我得打个电话问问,”
她的手已经搭上了车门把,陈阳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。
“别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林夜回过头瞪他,“那是旧案,是现实里悬了十年的悬案,跟你的梦有什么关系,”
“有关系。”陈阳盯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,“死人沟那三起失踪的时间点,你回头自己拿卷宗对,全是那座黑塔每次数数到整节点的前后。那地方我在网图上看过,是黑丝最粗的一条根须扎进现实的位置。旧案一重启,正规调查一进场,第一铲子挖下去,碰到的就是梦的入口。现实的手伸不进那个地方,硬伸进去的手,就是下一个失踪人口。”
林夜的手停在了车门把上。
她盯着陈阳,足足看了有五秒钟。要是搁在半个月前,这种话她能当场杠回去三条,什么迷信,什么瞎扯,什么你一个心理医生懂什么刑侦。可现在她杠不动了。李强的火场是她亲眼看着烧起来的,王大力的茧是她亲手解的线头,昨晚那五道分身是她亲眼见着被网弹回去的。这个人的话,在这半个多月里,一句一句,全都兑现过。
她把搭在车门把上的手收了回来,坐正,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听你的。这次。”
陈阳松开她的胳膊,重新握上了方向盘。车虽然没在动,他还是握上了,像是给自己找件正经事做,把刚才那一按的余温从手上散掉。
黑硬币躺在两个人中间的杯架凹槽里,是他刚才剥糖的时候顺手搁那儿的。裂纹朝上,淡蓝的光一明一灭,安安静静的,谁也不打扰谁。
“下午沈曼那桩,”林夜翻着本子,忽然开口,“口诀第三步最重,你打算一个人扛,还是按协议来?”
“按协议来。”陈阳说,“你是眼,我需要你先看一眼桩位有没有被挪过。六分钟,掐表。”
“得嘞。”林夜学着他那个腔调说。
陈阳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动,没反驳。他伸手从中控储物格里抽出那张拍立得,小美昨晚拍的《双锚协议》,拿笔,在“林夜”名字后头那行字上划了一道。
原来写的是:感知者·辅助。
他把“辅助”两个字划掉,在旁边端端正正写上了两个字:搭档。
林夜凑过来瞄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,低头接着记她的本子。只是记了两行之后,她的笔尖停了停,在那一页的页眉上,也悄悄添了一行小字。那行字陈阳的角度瞥不到,写的是:
“这人眉心那块儿,得找机会多按几下。”
车窗外,秋已经深了,行道树落了一地黄。街角那座电话亭里,黑影还举着听筒,兜帽纹丝不动。可在两个人都没注意的时候,那听筒贴着兜帽的位置,极轻地、极轻地晃了一下。
像是电话那头,终于有人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