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一点半,沈曼的评估还没开始。社区门诊的周报回传到了总控屏上,小美把那几页数据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一拍桌子站了起来。
“陈医生!你自己看!难治性失眠的就诊量,连着三天,跌了四成!四成啊!”她把屏幕转过来,手指戳着其中一行,“还有这个,西城那个幻听了八年的老患者,王阿姨,这周的随访记录写着‘整夜安睡,未闻人语’。八年了,头一回!”
“网漏出去的好梦,把全城快救了一遍。”小美眼睛发亮,“咱们这是干了一件多大的事啊!”
“是好事。”陈阳坐在屏幕前,脸上却没多少喜色。他没看那几栏一路下跌的曲线,目光从头到尾钉在数据表最底下、被小美跳过去的那一栏上,异常栏。
“你先别忙着高兴,看看这个。”
异常栏里记着七条记录,全是这三天新增的,来自网纹覆盖范围内、和六个节点患者毫无关系的普通市民。
【10月24日,男,41岁,教师:梦中反复见到“淡蓝色网格状光纹,遍布天空”。】
【10月25日,女,35岁,超市收银员:“梦见自己站在一张大网底下,网在动。”】
【10月25日,男,9岁,学生:晨起发现掌心有一枚“硬币形状的压痕”,淡红色,两小时后消退。家长携其就诊,查无异常。】
【10月26日,女,63岁,退休,即王阿姨:安睡之外,报告“梦里偶尔有一圈一圈的蓝光荡过去,像水波”。】
小美脸上的兴奋一点一点退了下去。林夜凑过来,从头到尾看完,眉头拧了起来,扭头问陈阳:
“你的网,渗到普通人的梦里去了?”
“嗯。”陈阳点头,语气不重,可每个字都压得很实,“这张网的原型是什么?是集体潜意识那片海本身。七千万人的梦,本来就是连通的。我在里头立了桩、织了网,等于往这片海里下了一套人工免疫系统。系统一运转,流经的每一滴水都会被过滤一遍,被滤掉噩梦的人,睡得香了,这就是门诊那跌掉的四成。可过滤是有痕迹的。网纹太亮,就有人梦见网格;桩光太沉,就有人掌心压出硬币印。”
“这不是咱们的本意,可它就是发生了。”他把屏幕往回翻了一页,“这就是副作用。这张网已经开始影响全城了,好的影响,坏的影响,都算。”
“那……这算闯祸吗?”小美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算也不算。”林夜替他答了一句,随即又把话头拉回来,“可你再往下看没?那几条‘漏电’里,最麻烦的记录在备注栏。”
陈阳顺着看过去。备注栏里贴着一条昨晚的监控抓拍:网纹的边缘,一根黑丝趁着网眼收缩的间隙,挂在了网眼上。它没有钻进去,可它挂着的那一小段时间里,顺着网丝漏了一缕极细的黑出去,漏进了网下某一户普通人家的梦里。今天上午,那户人家有个初中生,上学路上莫名其妙对着同学发了一通火,还砸了书包。
“好消息是网在滤黑。”陈阳调出星图,“坏消息是网眼偶尔会挂丝。挂一次,漏一次,漏到谁头上,谁就替咱们挨一个白天的心绪不宁。”
他闭眼,网入总控,把整张网体从头到尾巡了一遍。
淡蓝的光网已经罩住了大半个城区。网面缓缓地起伏着,像一张在深海里呼吸的肺。流经网面的恐惧光点,一粒一粒地被滤了下来,滤掉的黑沉进网底下的暗处,还原成本色的光从另一面淌出去,回到七千万人的梦流里。这一滤一放之间,现实里就少一个噩梦,多一夜安睡。
可是在网的东南边缘,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三处挂着东西的网眼。三根细细的黑丝,像水草一样缠在网眼上,随着网面的起伏一荡一荡的,每荡一下,就往外渗一星半点的黑。
陈阳退出网,睁眼,第一件事就是拿笔,在白板上《双锚协议》的补充条款底下,又添了一条新规:
“每周巡检‘漏电’。小美负责汇总门诊和随访里的异常报告,凡报告里出现‘网纹’‘硬币印’‘蓝光波纹’字样的,一律登记造册。漏电处定位之后,补桩加固,堵一处是一处。今天那三处挂丝的,我现在就去补。”
“得嘞。”小美拿手机把白板拍了下来,忽然反应过来什么,抬起头,“等等,陈医生,每周巡检,那这份活儿,是长期的?”
“长期的。”陈阳已经把黑硬币攥进手里了。
林夜靠在桌边,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,忽然叹了口气,半是好笑半是认真地说:“陈阳,你自己算算这笔账。五桩带联防,一周一巡检,漏了要补,黑塔那边还欠着一场大的没打。你这是给自己找了份全城守夜的活,干到哪年是个头啊?”
陈阳补完最后一处挂丝的网眼,从星图里退出来,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腕,笑了笑。
“总比当系统的囚徒强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顺手把黑硬币搁在了桌面上。三个人谁都没说话,可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枚硬币上——币身那道裂纹,比昨天又平了一分。前天在车里,林夜还看见那丝黑在裂纹里游;昨天鼓第七下的时候,它又淡了一层;此刻,那道裂纹的边缘已经变得圆钝,裂纹里那丝黑,几乎要和淡蓝的光融成一体了。要不是对着灯仔细看,几乎看不出那儿曾经裂开过。
“它在愈合。”林夜轻声说,“网每稳一桩,它就合一分。”
“希望是愈合。”陈阳收起硬币,正要接着安排下午的事,总控屏忽然自己亮了。
屏幕上闪过一帧画面,城中心,第八节点,那座黑塔。只有一帧,不到半秒,随即黑屏恢复成了数据页。可就这不到半秒,足够让值班室里三个人都看清了:塔身,比昨天又凝实了一截。昨天它还像烟凝的,边是糊的;今天,塔的轮廓线已经硬了,连砖缝都隐约可辨。
陈阳脸上的笑意收了。
“网在长,它也在长。”他抓起外套,“最后两桩,拖不得。沈曼的评估两点开始,都准备,”
话没说完,他耳朵深处,那个机械的声音又响了。
还是那个平直的、慢条斯理的调子。可这一次,它吐出来的数,让陈阳攥着外套的手,指节一下就白了。
“……七……”
停顿。长得反常的停顿。
“……六……”
它不是从一往上数了。
它在倒着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