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，住院部的会诊室。沈曼是江大的心理学教授，住院评估是她自己申请的，可医院的病房留不住她。今天一早，她就让人把一摞资料搬进了这间会诊室，摆出一副要开课的架势。
“坐。”她指着桌对面，“今天这堂课，只教一样东西，你们俩都得会。”
她把那张泛黄的纸摊开在桌面上。《闸门口诀》，王老留下的，前几桩用过，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，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着教。
“口诀一共九个字。”沈曼的指尖点在纸上，“门归门，锁归锁，人归人。三个‘归’，一个都不能少，一个都不能错。少一个字，或者念岔一个字，桩落下去的瞬间，锁就会把落桩的人当成‘没归位的东西’，一口吞回去。”
“吞回去是什么意思？”林夜问。
“意思是，打桩的人，会被吸进那个锁里，跟锁锁在一块儿。”沈曼说得平平淡淡，“王老的笔记里，上一代有个守门者，就是这么没的。”
林夜倒吸一口气，把九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两遍，咋舌：“我去，比逮捕令还严。逮捕令写错个字，顶多驳回重来。”
“这个驳回不了。”沈曼说，“练。念给我听。”
陈阳先来。“门归门，锁归锁，人归人。”一遍，两遍，三遍。第三遍念完，沈曼抬手打断：“第二遍，‘锁归锁’的第二个‘锁’字，你吞了半个音。在打桩的当口，吞半个音，等于少半个字。”
陈阳重新念。这回九个字咬得清清楚楚，一个字一颗钉。林夜跟着练，她当过刑警，审讯记录做惯了，字字有出处，三遍下来一遍比一遍稳。
口诀练熟，沈曼把袖子挽了起来。
“第二步。”她把小臂平放在桌上，“林夜，你的眼睛，今天有正经用处了。我这把锁，锁孔不在皮肤上，在意识的接缝处，肉眼看不见，片子照不出。可你那双眼睛，能瞄得比X光准。你来看，我的锁孔，在哪儿。”
林夜愣了一下，随即坐直了。她盯着沈曼的小臂看了几秒，然后缓缓闭上眼，两根手指并拢，虚虚地悬在沈曼腕上方，一寸一寸地往下挪。
会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上的脚步声。
挪到腕上三寸的位置，她的指尖停住了。
“这儿。”她睁开眼，“缝是斜的。别的接缝都是竖着走，就这一道，往斜下方岔。它不是在缝口，它是被什么东西拽歪的。”
“对。”沈曼看了一眼自己的腕子，语气里听不出波澜，“锁在躲。它知道要打桩了，三年了，它在我身上待得舒舒服服，不想挪窝。”
“躲也有躲的坏处。”陈阳盯着那个位置，脑子里飞快地过，“缝是斜的，落印的时候，守门者印要是照常规竖着压下去，力就会顺着斜缝滑掉一半。力一滑，锁就借上这股劲儿，反咬回来。”
“正是。”沈曼颔首，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，“所以你的落点要改。三步，改成一气：先斜着封缝，印子顺着斜缝的角度压进去，把缝口焊死；再诵口诀，九个字；最后落桩。三步中间不能有停顿，一停，锁就会换方向。”
陈阳拿过纸笔，把三步写在手背上：封缝、诵诀、落桩。
“还有一条，你记死。”沈曼的声音沉下来，“打我这一桩，容错率是零。前五桩，印歪了可以撤，力散了可以补。我这一桩不行。我的锁跟别的配方不一样，它是活的，它在等我出错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陈阳说，“零。”
演练到这里，前后过了一个多钟头。沈曼忽然扶住了桌沿。
脸色说白就白，额头上沁出一层虚汗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半截气力。林夜眼疾手快，一把扶住她的胳膊，把她搀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，倒了杯温水递过去。
“没事。”沈曼摆摆手，缓了几口气才接着说，“锁被碰了，它就抽我的力气。刚才让林夜看那几分钟，等于拿着手电在它脸上照了几分钟，它记仇，就从我身上找补。老毛病了。”
林夜扶着她，半天没说话，末了低声说了一句：“您这闸门，扛了三年。”
“三年算什么。”沈曼笑了笑，端着水杯，“比起王老，整个人卡在系统里那么些年，我这算享福的。再说了，”她抬眼看向陈阳，“我扛这三年，不就是等着有人来打这一桩吗？”
陈阳把那张口诀纸仔细折好，贴身收进怀里最里层的兜。兜里的黑硬币隔着布料轻轻震了一下，不是鼓，是震，细细密密的，像战前清点装备的动静。
他走到窗边。会诊室在六楼，往城西看，雾还没有散，可雾里那栋红砖楼的轮廓，比昨天清楚了。死人沟的红砖楼，三年前沈曼出事的地方，也是她那把“锁”铸下的地方。第六桩的桩位，网图上早就定好了，就在那儿。
“评估结论我昨天就写完了。”沈曼在他背后开口，声音已经缓过来了，“住院是幌子。明天，你们带我回红砖楼。桩，得打在它出生的地方，别处落不下。”
耳朵深处，那个机械的声音，掐着点儿似的又来了。
“……六……”
陈阳站在窗前，听着这个数，握着窗框的手紧了紧，随后松开。
“到六了。”他说，“那我抢在七前。”
身后，林夜已经在翻她的本子了，笔尖飞快地记着明天的流程。记完最后一行，她抬头问：“红砖楼那地方，就是死人沟边上。陈阳，昨天广播里那个旧案重启的调查组，这两天就在附近扎着。咱们带沈教授进去，撞上了怎么办？”
“所以才要明天一早。”陈阳从窗边转过身，“雾最大的时候，进去，打桩，出来。趁调查组的早饭还没吃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