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,植物人病房。小美端着一盆温水进来,照例做她给自己排的“三班功课”,早中晚各一趟,一趟四十分钟,擦身、翻身、念报纸。从王大力的桩立稳那天起,这份自作主张排出来的班,一天都没断过。
报纸念到本地版,念的正是社区门诊那条“失眠就诊量下降四成”的新闻。念着念着,她习惯性地瞟了一眼床上的王大力:
王大力的眼皮,动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无意识的抽搐。小美干这行快两年了,抽搐和“动”她分得清清楚楚。她停下来,盯着看,嘴里试探着喊了一声:“大力哥?”
王大力的眼皮,缓缓地、清清楚楚地,眨了两下。
小美手里的报纸“啪”地掉进了水盆里。
她愣了足足五秒钟,然后一边喊一边冲出病房,拍响了呼叫铃:“陈医生!值班室!快来人啊!大力哥眨眼了!他冲我眨眼了!”
护士站呼啦啦围过来一圈人。夜班的、白班的、抱着药盘路过的,全挤在病房门口踮着脚往里看。护士长扒着门框直咂嘴:“我的天,这丫头,把死人唤活了半口。三年了,三病区头一个有回应的。”
陈阳赶到的时候,看热闹的已经被护士长轰走了一大半。他走到床边,俯下身,声音放得很平:“王大力,听得见,就再眨两下。”
王大力的眼皮,又眨了两下。缓慢,但是听话。
陈阳直起身,调出总控屏看了一眼。第三桩的蓝光纹丝不动,光点比昨天又亮了半分。他伸手拿过小美那本边角被水泡皱了的护理笔记,翻到今天这一页,郑重其事地画了一颗五角星。
“第三桩,彻底稳了。”他把笔记还给她,“他的意识已经从深昏迷浮到浅昏迷了。浅昏迷是什么概念?听得见,能应,就差一层窗户纸没捅破。而这层纸,不是桩捅破的,也不是我的印,是你这三个礼拜,一盆一盆的温水,一张一张的报纸。”
小美站在旁边,眼泪还挂在脸上,听见这话却咧开嘴笑了,抬手抹了一把:“陈医生,那我……我没拖后腿吧?”
“拖什么后腿。”陈阳说,“这颗星,是军功章。”
“哎——”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,“好热闹啊,我是不是来晚了?”
周婷拎着一个塑料袋站在门口,袋子里装着两杯豆浆,还冒着热气。她今天气色好得不像话,穿戴整整齐齐,是自己坐着公交来的。
“周姐,你怎么来了?”小美迎上去。
“前天陈医生在电话里说,网这边缺个‘活体镇纸’。”周婷把豆浆往护士站的台子上一放,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,理直气壮,“我寻思着,全城就我一个活体锚,这活儿不归我归谁?我往这儿一坐,网就稳一分。顺便,”她冲小美晃了晃手机,“我还领了个任务,教你怎么握硬币。”
小美赶紧从领口里把那枚备用硬币掏出来。周婷看了一眼她的握法,当场就乐了:“哎哟喂,你这哪是握锚,你这是攥着救命稻草呢。攥这么死,纹路都让你掐出印子了,光进不去,也出不来。”
她拿过小美的手,把硬币摆进掌心,手指一根一根地替她摆位置:“虚握。就这么搭着,跟端一碗满的水似的,手是稳的,劲儿是松的。气顺了,网才稳。你一紧张一攥死,锚就僵了,僵了就顶不住事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小美试着虚握了几下。
“简单?”周婷笑了,“我练了整整一个礼拜。头三天我攥得比你还死,做梦都梦见把硬币捏扁了。你比我强,你这三班是干出来的手感,我那会儿纯粹是干着急。”
两个姑娘凑在一块儿,一个教一个学,从握法说到入梦前的呼吸,又说到怎么数三下往沉里走。小美拿笔记飞快地记,周婷讲得头头是道,连陈阳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,都挑不出毛病来。
林夜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陈阳旁边,抱着胳膊看那两个人,压低声音说:“看见没有,师承都出来了。你这队伍,是越来越热闹了。一个活体锚坐镇,一个三班护士出师,再加咱们俩,”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,“快能开个分舵了。”
陈阳看着周婷在那儿比划握法,又看看小美一笔一划记笔记的样子,难得地没毒舌,就点了一下头。
“得嘞。都是自家兵。”
台子上,黑硬币躺在杯架的凹槽里,旁边那杯豆浆的热气袅袅地飘过来,绕着硬币转了一圈。裂纹里那点淡蓝的光,映着热气一明一灭,看着竟有几分暖洋洋的意思。
总控屏就支在护士站的台子上。星图摊开,五颗光点稳稳亮着;第六格,沈曼那一格,正以预备的频率一闪一闪,像运动员已经站上了起跑线;而第七格,陈阳自己那一格,空着,黑着,连个边框都还没画上。
陈阳盯着那两格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屏幕扣了过去,收起了那一脸的热乎气,转身对林夜交代:
“明早五点半,医院后门集合,雾最大的时候进死人沟。沈曼那边,我一会儿去办出院手续。大力这边,”他看了一眼还在跟周婷学握硬币的小美,“三班照旧。我们进沟之后,网那头,就交给她们俩了。”
“放心。”周婷头也没抬,正盯着小美的手纠正姿势,“你们去打桩,家我看着。”
窗外的街角,那座电话亭里,黑影今天有点不一样。
它罕见地没有举着听筒。它就那么站在亭子里,兜帽朝着死人沟的方向微微偏着,像是在侧耳听那边的动静,又像是在等什么人,自己走进门去。
林夜顺着陈阳的目光看过去,看了两秒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它把听筒放下了。”
“嗯。”陈阳把硬币收进兜里,“它腾出手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