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十七分,陈阳是被兜里的震动颠醒的。
不是闹钟,是黑硬币。它在他贴身那层的兜里狂震,震得又急又乱,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币身透出来的热度不正常。他一把将它摸出来,硬币在他掌心里跳,裂纹里那点淡蓝的光亮得刺眼,一明一灭的频率快得像抽风,跟前几天那种慢悠悠的鼓动完全是两回事。
他翻身下床,抓过桌上的手机调出总控屏。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,他剩下的那点睡意全没了。
第八节点,黑塔。那个倒计数的数字,跳到了“六”。
而这还不是最糟的。最糟的是,这个“六”在跳。它跳回“七”,又跌回“六”,再跳回“七”,再跌回来,两个数字在屏幕上打架,一秒钟翻一次面,活像一只卡了壳的电子表。
“乱套了。”陈阳盯着屏幕,低声说,“它在乱拍。”
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。这个系统从头到尾都是个不慌不忙的东西,数数数了这么些天,一个数一个数地往外磨,慢条斯理,稳得让人牙痒。现在它自己把自己的数字数乱了,说明它怕了。它怕这张网抢在它前头合拢。五桩连网、联防弦、成罩,每一样都打在它预案的外头,它开始孤注一掷了。
星图印证了这个判断。五根稳桩的光纹外围,黑丝正在疯狂地朝两个方向涌,一头扑向还没立桩的沈曼的方位,一头,直冲他自己。第六格还在一闪一闪地预备着,黑丝已经绕着那个方位缠了好几圈,像蛇闻到了蛋的味儿。
他抓起电话打给林夜。响了一声就通了,那头显然也醒着。
“看到了?”陈阳问。
“看到了。”林夜的声音很稳,“我这边分身没来,只来了一缕黑丝,绕着我住的楼转了一圈。我按协议没理它,它没占到便宜,天亮前就走了。你那边呢?”
“我这边硬币在跳,塔的数字在‘六’和‘七’之间翻烧饼。”陈阳说,“林夜,它乱了拍。咱们原定三天的死线,作废。今天,今天一天,沈曼的桩和我的自接,一并办完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钟。
“你歇了几个钟头?”
“三个。”
“行。”林夜没有半句废话,“五点半,医院后门。我去接沈教授,她的出院手续你昨晚不是办妥了吗。”
挂了电话,陈阳在桌前坐了一分钟,把整盘棋在脑子里重新摆了一遍。王大力稳了,浮到浅昏迷,有周婷和小美看着,桩不用他操心。张薇、刘浩都醒了,桩是死的,稳的。五桩带罩,网的骨架立住了。剩下的就两件事:第六桩,沈曼,红砖楼,容错率为零;第七桩,他自己。这两件事要是拖到明天,塔的数字一旦稳稳落在“六”上,第六格就永远立不起来了。
他去洗了把脸。水是凉的,人一下子清醒。四点五十分,他到了值班室。
值班室里灯亮着,小美根本没睡,正坐在总控屏前,屏幕的光照着她一张绷得紧紧的脸。周婷趴在旁边的行军床上睡着了,手里还虚握着那枚备用硬币,握姿标准得很,看来是真练出师了,连睡着都没攥死。
“陈医生。”小美一回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,“你也是被硬币震醒的吧?我从三点盯到现在,那塔上的数字跟疯了似的,我都不敢眨眼,一眨它就换个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阳把黑硬币拿出来,往桌上“啪”地一拍,裂纹朝上,正对着总控屏。
“今天的事,跟你说清楚。”他看着小美,“原定三天,现在改了。今天之内,第六桩、第七桩,全部办完。我和林夜带沈教授进死人沟的红砖楼,打沈教授那一桩。这期间,总控就交给你和周婷两个人。”
小美腾地站了起来。
“我盯总控,实时播报。五桩的任何一根光纹哪怕抖一下,我马上打你电话。”她说得又快又硬,说完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了一点,“陈医生,我就问一句,今天这一趟,是个什么成色?”
陈阳看了一眼桌上那枚硬币,又看了一眼屏幕上还在“六”“七”之间打架的数字。
“今日,要么网成。”他说到这里,停住了。
后半句他没说出口。值班室里安静了两秒,是林夜推门进来了,外套已经穿好,证件挂在腰上,正好听了个尾巴,顺手就把那后半句接了过去:
“要么一起淹进网里。”她说得跟报天气预报似的,说完冲小美扬了扬下巴,“行了,别吓唬孩子。走了。”
陈阳把硬币收回怀里,贴身放好,又把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《闸门口诀》揣进同一个兜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回头朝值班室窗外的方向看了一眼,三楼,走廊尽头,那扇门的位置。
那扇从第一天起就困扰过他的、本不该存在的门。前几天它还剩一个淡淡的印子,像旧墙上揭掉海报留下的那道痕。今天,晨光刚从走廊那头的窗户斜进来,把整条走廊照得透透亮亮,那个位置,连印子都没有了。白墙就是白墙,平平整整,什么都没有。
他看了两秒,没说话,转身下楼。
车出城的时候五点四十,天刚蒙蒙亮,雾果然是一天里最大的,路两旁的树只剩一排影子。林夜开车,沈曼坐在后座,裹着大衣闭目养神,手里攥着一份她自己写好的出院记录,那是为了应付红砖楼那边可能碰上的人准备的,万一撞见旧案调查组,她就是“回访故地的当事人”,一个正当得不能再正当的身份。
车拐上死人沟的山道,雾更浓了。车速压到三十,林夜的开法还是稳的,刑警跑夜路跑山路的底子摆在那儿。
转过第三个弯的时候,陈阳看见了它。
道旁,那座电话亭。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立到这儿来的,孤零零地杵在雾里,亭子里站着那个黑袍人。今天它又把听筒举起来了,贴在兜帽上,而它面对的方向,正对着来路,正对着这辆车。
车开近了。它缓缓地抬起另一只手,朝车挥了挥。不快,不慢,一下,又一下,像在送别,又像在迎接。
隔着雾和车窗,陈阳看清了它兜帽底下那片黑的正中间,暗色的纹路在动,一张,一合。是口型。
一下,一下。
“六。”
“它替咱们数着呢。”林夜单手把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,眼睛盯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亭子。
“数到六,老子偏打第七。”陈阳盯着前方。
雾里,红砖楼的轮廓,一点一点浮了出来。楼是三层的老式砖楼,窗洞全是黑的,一排一排,像一张脸上抠掉了眼睛。沈曼在后座睁开了眼,看着那栋楼,轻声说了一句:
“三年了。它还是老样子。”
话音刚落,陈阳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小美发来的总控播报,就一行字:
【塔:6。已停止跳动,锁定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