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在离红砖楼还有半里的地方停了下来。前面的土路窄,车进不去,剩下的路得靠走。雾比刚才又浓了一层,红砖楼在雾那头只剩个若隐若现的黑影。
沈曼说她要先静一静,让两个人在车里把事情对清楚了再进去。她闭上眼,后座一下子就安静了。
陈阳趁这个空当,把网图在腿上摊开。
“趁走之前,最难的一环,跟你对一遍。”他指着图上第六格旁边那个空格,“前六桩,桩主都是别人,我是守门者,是打桩的人,站在桩外头。第七桩不一样,桩主是我自己。我得当守门者,把自己当桩,打进网里。”
“你自己给自己打?”林夜皱眉,“这说得通吗?守门者和桩主,一个人干俩活儿。”
“说得通,但只有一个办法。”陈阳从怀里把黑硬币拿出来,托在掌心,“以它为媒介。我把硬币按在我自己的额头上,以守门者的位,把‘陈阳’这个节点,连人带印,钉进网里。硬币是我的守门者印和我的桩主身之间的那道桥,没有它,我一个人分饰两角,是撑不住的。”
“那风险呢?”林夜问得很直接,“你把话说全。”
“风险就一条。”陈阳说,“我入梦打前六桩的时候,不管沉多深,我兜里揣着这枚硬币,硬币连着网,网连着已经稳住的桩,那是我回去的绳。可自接的时候,硬币得离开我的兜,按在我额头上,从‘我的绳’变成‘我的桥’。桥的两头都是我自己。也就是说,那一段时间里,外面没有任何东西拴着我。”
林夜沉默了两秒钟,就把这里头的分量嚼明白了。
“你自接的时候要是被网吞了,我们拽不回来。”她盯着他,“你就是那根没地线的桩。掉下去,就掉下去了。”
“对。”陈阳点头,语气平静得像在念病历,“所以自接有一个铁前提——前六桩必须全稳。六根桩都立住了,网才兜得住我。我现在悬在网上,靠的是网的引力;自接那一会儿,我悬在网上,靠的就是网的托力。托不托得住,全看网结不结实。”
“所以沈教授这一桩,容错率才是零。”林夜接得很快,“她这根要是歪了,不光她完了,你那第七桩,连跳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“聪明。”陈阳把网图翻到背面。背面是他这两天画的另一张图,不是网,是人。四个名字,三条线。
“这是我给自己排的预演方案,你听着。”他的手指点在第一个名字上,“林夜,感知者,在网外接应。我入网之后不接现实的声音,你的眼睛能看见我在网里的位置。我往哪儿沉、沉多深、是不是卡住了,全靠你盯着。”
手指挪到第二个名字。“小美,持现实锚,坐镇地线。我在网里的时候,现实里得有一个声音按点喊我。她三班盯了王大力三个礼拜,数三下往沉里走那一套,她比谁都熟。”
手指再挪到第三个名字。“周婷,活体锚,回流稳压首桩。她是第一桩的桩主,她坐镇,首桩的光就压得住整张网的晃。我自接的时候网要是抖,首桩就是那个定盘的星。”
“三锚护一桩。”林夜看着那张图,慢慢念了出来。
“对。”陈阳把图折起来,难得笑了一下,“你看,我这一根桩,得三根线拽着,才敢往下跳。说出来怪没面子的。”
“有什么没面子的。”林夜说,“高楼还不打地基呢。”
车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雾在车窗外一团一团地滚。陈阳正要把硬币收回怀里,林夜忽然伸手,握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还有一条,你方案里漏了。”她说。
“哪条?”
“跳的时候,喊我。”她看着他,一字一顿,“别自己在里头闷着扛。你喊我,我那双眼睛,能顺着网找到你。感知者不是白当的,你走到哪儿,我看得见。你要是卡住了,喊一声,我就顺着网纹摸过去。这不算什么超能力,就是个坐标。”
陈阳怔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,又看了看她。按他往常的路数,这时候该来一句“得嘞”,把气氛滑过去。可这句话他没说出口。他就那么让她握着,隔了两秒,点了一下头。
“行。喊你。”
黑硬币正托在他的掌心里,两个人的手挨着手,硬币就悬在两掌之间。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的,币身比刚才又烫了一分,裂纹里那点淡蓝的光亮了亮,像被这个约定烫到了似的。
后座传来沈曼的声音。她眼睛还闭着,话却是冲他们说的:“对完了?对完了就下车。雾要散了。”
三个人下了车。沈曼裹紧大衣走在中间,林夜把枪套的扣解开了一半,陈阳走在最前面。半里土路,雾里走得慢,走了十来分钟,红砖楼就到了跟前。
三层的老式砖楼,红砖墙面黑一块灰一块,一楼的大门早就没了,只剩个黑洞洞的门框。三年没人进出,可门框里头那条走廊,干干净净,一片落叶都没有。
陈阳在门前停住,把网图最后折好,收进兜里。
“顺序再确认一遍。”他说,“先打沈教授的桩,就在这楼里办。桩稳了,出楼,找地方,我自接。中间不歇。”
“不歇?”林夜看他,“你从凌晨四点到现在没合过眼。”
“自接完有的是时间睡。”陈阳说完,掏出手机,最后看了一眼总控传过来的星图。
五颗光点,稳稳亮着。第六格在狂闪,闪的频率比昨晚快了一倍,像一颗跳得过速的心脏。
他盯着那第六格看了一会儿,收回手机,从兜里把那张《闸门口诀》摸出来,指尖在九个字上慢慢过了一遍,低声念了一句:
“门归门,锁归锁,人归人。”
怀里的黑硬币,应声鼓了一下。
第八下。
前面七下,陈阳都数着呢。这是第八下。他隔着布料按住硬币,感觉到币身的热度正一点一点往上爬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,抬脚跨进了那个黑洞洞的门框。
他身后,沈曼跟着跨了进来。跨过门槛的那一瞬,楼里那条本该黑着的走廊尽头,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。
沈曼看着那盏灯,脚步没有半点停顿,只淡淡说了一句:“它还记得我。走,二楼,资料室。三年前,我就是在那儿出的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