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砖楼前的那条街,中午也没什么人,只有路口小卖部的老板娘在门口择菜,看了他们一眼就低下头去。
陈阳蹲在马路对面的花坛边上,把那枚黑硬币在指间翻了个面,压低了声音说:“规则我再讲最后一遍。这回是你一个人下去,浅感知,只测绘,看到什么都不许停留,十秒,顶多十五秒,必须抽身。”
“你这套话从出门讲到这儿,第三遍了。”林夜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花坛栏杆上,只留一件黑色长袖,“不深潜,不对话,不碰发光的东西。上次在白噪音里差点没爬出来,这笔账我记得比谁都清楚。”
“记得就好。”陈阳抬眼看她,“上次是你自己非要往下扎,我在后面喊你,你理都不理。”
“那次是为了找人,性质不一样。”林夜活动着手腕,在花坛沿上坐下来,“这回是画地图,画完就回来,你只管掐表。”
她说完就闭了眼,不再多话。
陈阳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秒数,大气都不敢出。感知者沉下去的时候,旁边的人多说一个字,都可能变成水底下的石头,这个道理他是花了代价才学来的。头几秒林夜的呼吸慢慢放缓,缓到几乎看不出胸口在起伏,接着额头开始渗汗,一颗汗珠顺着鬓角往下爬,她也没腾手去擦。她摊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在虚空里轻轻移动,一笔一笔地描着什么,像在照着一张看不见的图纸临摹。
第七秒的时候,那根食指勾出了一个方框。第九秒,又在方框里头添了一道横线。
到第十二秒,林夜猛地睁开眼,整个人朝后一仰,陈阳眼疾手快,一把垫在她背后。
“没事,我没事。”她喘了两口气,摆摆手坐直了,“拿纸笔来。”
陈阳从兜里掏出便签和笔递过去。林夜接过来垫在膝盖上就画,笔走得快,但线条一点不抖。她先画了一个长方形,在中间横着切了一道线,然后用笔尖点着下半截说:“地下二层的结构,跟我上次掉下去的时候完全对得上。这半边是那间雪白套间,墙还是那种白,白得跟医院的手术室似的。放七本笔记的架子也还在原处,七个空位,一个不少。”
“锁在哪儿?”
“在。”林夜的笔尖移到长方形的右下角,重重点了一下,“架子最边上那个空位里,蹲着一块黑斑,形状像个锁孔,下头圆,上头窄,边缘一直在往外渗黑气,渗得很慢,跟水渗进墙缝里一个样。我隔着老远就能认出它来,错不了。”
陈阳凑过去看那张图,眉头越拧越紧:“就这个位置?”
“就这个位置,我来回数了三遍。”林夜顿了一下,抬眼看他,“另外还有个事,你大概不爱听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块黑斑背后的墙不干净。”她用笔在长方形外头又圈了一个圈,“墙后面有东西,很大,很深,边缘往里卷着,卷得像个漩涡。我隔着墙都能觉出那股吸力,又冷又沉,跟咱们初见星海时碰上的那个黑洞,是一个味儿。”
陈阳手里的黑硬币差点没捏住。第十七回的事他这辈子忘不了,那颗黑洞半层楼半层楼地往里吞,他到现在夜里还能梦见自己往下掉。
“你的意思是,沈曼的锁就贴着那颗黑洞?”他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不是贴着。”林夜摇头,笔尖在锁孔黑斑和那个圈之间重重划了一道线,“就隔一面墙。那面墙的另一头就是黑洞的边缘,而锁孔黑斑的根,是焊死在墙面上的。打个比方你听着,这面墙就是系统核心的大门,沈曼的锁,焊在门上。”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风把花坛里的枯叶卷起来一片,打着旋落在两人中间的地上。
“妈的。”陈阳先开的口,“这活儿接的。”
“你现在想退,我不拦你。”林夜说。
“我像想退的人吗?”陈阳把黑硬币立在指尖上,“前五根桩一根一根打下来了,就差这最后一根,这会儿退,前面的全白干。”
“我没劝你退。”林夜把画好的便签折起来塞进自己兜里,而不是交给他,“我是提醒你,这活儿险到什么份上得心里有数。锁就在门口,意味着你打桩的动静,核心那边听得一清二楚。你锤子落下第一声,那扇门可能就开了。”
“有数。”陈阳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回头看她,“倒是你,脸色比纸还白,逞什么强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“没事你手在抖。”
林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,确实在抖,幅度很小,但在抖。她把手揣进兜里,半晌才开口:“那堵墙,比你说的还要近。我这次能自己撑着抽身,没被淹,搁上个月,我人可能就交代在下面了。”
陈阳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,糖纸都磨得起了皱,递到她面前:“长进了,林警官。”
林夜盯着那颗糖看了两秒,伸手接了过去。她没有说“谁是你警官”。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,含含糊糊地说了句:“甜的。”
“废话,糖不甜什么甜。”陈阳转过身,面对红砖楼那扇锈得掉渣的铁门。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是灰的,不像白天也不像晚上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黑硬币立在拇指指腹上,像给自己念清单一样低声念:“定位完成。沈曼的锁,地下二层,雪白套间右下角,黑洞一墙之隔。成了,进去,打第六桩。”
“我断后。”林夜拔出枪,另一只手把糖顶到腮帮子上,走到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站定。这是两个人的老位置了,前四次下桩,次次都这么站。
陈阳抬手推门,铁门发出一声很长的吱呀,像很多年没人开过。
门开到一半,林夜忽然侧了一下头,视线越过陈阳的肩膀,投向红砖楼旁边那条小巷的巷口。巷口立着一座旧电话亭,亭子里站着个穿黑袍的人影,看不清脸,话机上的听筒垂下来,线拉得笔直,在风里一荡一荡的。那影子一动不动,就那么立着,像在等着看这场戏开演。
“陈阳。”林夜压低了声音。
“看见了。”陈阳没有回头,脚步也没停,“别理它,走。”
黑硬币在他的指腹上,鼓了第九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