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二层的楼梯比上次好走。前五根桩打下来,这栋楼里那些会挪位置的台阶、会骗人的转角,如今见了陈阳都老实了。
雪白套间的门开着。
沈曼就坐在那排空架子前头,坐姿很端正,像已经等了很久。她小臂上的锁孔红痕隔着老远就能看见,比上次亮,亮得发烫的样子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先开的口,声音里还夹着那层锈铁摩擦的杂音,“我以为你们看过地图,就不敢来了。”
“看是看了。”陈阳在她对面三步的位置站定,“看完还是得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前五根桩,哪根不难?”陈阳说,“难就不干了,网就收不成,收不成,这里头的人一个都出不去。”
沈曼看着他不说话,锁孔红痕闪了两下,像是回应。
林夜持枪守在套间门口,背对着他们,盯着楼梯口的方向。她头也不回地说:“陈阳,长话短说,我在上面感觉楼里的东西在动,没散,就是在动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陈阳应了一声,从兜里摸出黑硬币,又抬起右手,掌心朝外。
守门者印浮起来的时候,整个雪白套间的白光都暗了一度。
“沈曼,规矩再对一遍。”他说,“我说一个字,你跟一个字,不许快,不许慢,中间不管听见什么、看见什么,都不许断。”
“我记下了。”沈曼把那条带红痕的小臂平放在膝上,“三年了,我在这里头等的,就是有人来跟我对这三个字。”
陈阳深吸一口气,守门者印压向锁孔红痕旁边那道斜缝。
“门。”
沈曼跟着念,声音发抖:“门归门。”
印光落下去的瞬间,斜缝猛地张开一条黑口,里头传出很轻的、类似笑声的东西。印光不退,反而铺开,跟黑口硬碰硬地咬在一起,咔的一声,像锁舌落槽。沈曼整个人晃了一下,用手撑住地面。
“疼吗?”陈阳问。
“疼。”她咧着嘴,“但比三年来的任何一天都轻。继续。”
“锁。”
“锁归锁。”
第二个字落下,怪事出来了。锁孔黑斑不渗黑气了,那些黑一点一点缩回去,黑斑底下竟透出一点柔和的暖光来,很淡,但确实是活的。林夜在门口侧头看了一眼,低声说:“我去,那是她自己的光。”
沈曼抬起小臂,盯着那点光,眼眶一下就红了:“三十年了。这锁长在我身上三十年,我头一回觉得……它不是来困我的,它是护我的。”
“最后一根。”陈阳把黑硬币立在指尖,“人。”
“人归人。”
第三字出口,陈阳手腕一沉,那枚硬币脱手飞出,不偏不倚嵌进锁孔黑斑的正中央,跟钉子似的钉死在那里。第六根桩,落成。
沈曼浑身一震,往后仰倒又被陈阳扶住。她脑内那层锈铁摩擦音,在这一震之后彻底没了。她开口,出来的全是她自己的声音,干净、温婉,跟档案照片上那个心理医生对得上号了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她抓着陈阳的袖子,“王老临终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,我全想起来了。”
“慢点说。”
“王老说,把锁交给我,是怕系统借他的学生当刀使。”沈曼一个字一个字地讲,“三年前,王老把自己卡进系统之前,给我发了最后一通意识传讯,就一句,‘沈曼,替我当那道闸,等第七号来。’”
陈阳的喉头一下就紧了。
“所以这把锁,不是系统赏给你的。”他慢慢地说。
“是王老点名的交接。”沈曼点头,眼泪掉下来砸在膝盖上,“系统以为把我锁在这儿,是它关了一扇门。它不知道,王老早把这扇门改成了闸,闸在我手里。陈阳,我等‘第七号’,等了三年。你一进门我就认出来了,第七号,是你。”
套间里静了几秒。林夜在门口转过身来,看着陈阳,没插话,但握枪的手松了半分。
陈阳低头看自己的掌心,守门者印还没散尽。原来不光是他在打桩救人,这网,从他进门那天起,就有人在里头等着接他。
“沈姐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闸交了,你歇着。”
“还没完。”沈曼虚弱地笑,“你自己听。”
远处,说不清多远的深处,传来一声很轻的嗡响,像一台大机器换了个档。紧接着,陈阳眼前短暂地闪过一幅画面,总控室那张星图,第六格在疯狂闪烁之后,稳稳地亮了,亮得跟前五格一样实。
七格里,还剩一格,黑的。
陈阳退出半步,收了印:“还差最后一根。第七桩。”
“你自己的。”沈曼说。
“对,我自己的。”
沈曼靠在架子边,看着他,笑了。这一回笑得很省力,因为不用再跟脑内的杂音抢嗓子:“去吧,守门者。我在这儿给你留着闸。这一回,门后有人等你,不是陷阱。”
林夜已经退到楼梯口,朝他扬了下下巴:“走了,第七桩办完,我请你吃面。”
“得嘞,说定了。”
陈阳最后看了一眼那枚嵌在锁孔中央的硬币,转身跟上。黑硬币在他兜里,鼓了第十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