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地下二层上来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沈曼在里头憋了太久，腿是软的，一步一步挪出来，三个人就没走远，直接在红砖楼一层的门厅里坐下歇脚。
林夜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台阶让沈曼坐，自己蹲在旁边，拧开一瓶水递过去。沈曼小口喝了两口，脸色慢慢回来一些。她缓过气之后，眼神就落在了林夜脸上，一直没挪开。
“姑娘，你叫林夜？”
“啊？”林夜一愣，“对啊，怎么了？”
“你母亲，是江州人吧？”
林夜递水的手停了一下。她妈走得早，早到她对妈的脸都记不全，只能靠照片认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先问你，你母亲姓什么？”
“姓闻。”林夜的声音低了些，“闻月。我妈跟着我姥姥姓。”
沈曼把水瓶搁在台阶上，缓缓笑了：“闻。江州旧姓里头的闻家。我刚才就觉出来了，你这双眼睛，一进那个套间我就觉得眼熟。”
“我的眼睛怎么了？”林夜警觉起来，往后撤了半步，“你有话直说，别跟我绕圈子。”
“不是病，是遗传。”沈曼一字一句地说。
门厅里静了一瞬。陈阳本来蹲在旁边检查黑硬币，听见这话也凑了过来。
“我这儿有旧档案。”沈曼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的薄本子，边角都磨毛了，“我在系统里头翻了三年，翻的不光是锁的事，也把进来的人一个个查过底。闻家这一支，族里的女子多有一种体质，白天跟常人一样，一到夜里，眼睛就能瞧见别人瞧不见的东西。老辈的江州人给这种体质起了个名，叫守夜人。”
林夜盯着那个本子看了半天，没伸手接。
“守夜人这三个字，我从进系统那天起没跟任何人讲过。”沈曼自己翻开本子，指着其中一页给她们看，“我以前坐诊的时候，治过三个梦游的病人，我查过他们的底细，全都沾着闻家的边。”
“等等，你先停一下。”林夜打断她，声音有点发紧，“我小时候那毛病，我妈带我去过四家医院，最后一家直接给诊断成梦游加幻觉。我半夜自己起来，走到墙角，用手指着墙角一站就是半个钟头，自己什么都不知道。我妈吓得够呛，后来带着我去姥姥家住了一年。你跟我说，这叫遗传？”
“你指墙角的时候，都说过什么？”
林夜张了张嘴，又闭上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：“我妈说，我指墙角的时候一直在讲‘那儿有人’。墙后头，有人。”
“对，你就是在看墙后头的人影。”沈曼点头，“守夜人的眼，看的就是隔了一层的东西。孩子小时候门没关严，看见什么就说什么，大人听不懂，就当是病。你不是发病，姑娘，你是在‘看’。”
林夜猛地站起来，在门厅里走了两步又停下，背对着他们。门厅里能听见她的呼吸乱了。过了好几拍，她的声音才传过来，哑得厉害：“……所以我不是怪胎。”
“你不但不是怪胎。”沈曼说，“你是这一行里最金贵的那种体质。”
“得了吧，金贵什么。”林夜抹了把脸转回来，眼眶红着，嘴上还硬，“金贵到上个月差点淹死在白噪音里？”
“淹不死你。”沈曼笑了，“守夜人的眼，天生是往回爬的。你能从白噪音里自己抽身，一半是陈阳在外头拽你，另一半，是你自己血里带来的东西在拽你。”
陈阳在旁边一直没吭声，这会儿忽然低声开了口：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么了？”林夜看他。
“难怪。”陈阳举了举手里的黑硬币，“你一出现，我的网就稳了半分。入梦者节点，感知者节点，我前头也配过几个感知者，不是废就是晕，就你能一路跟到底。敢情咱俩这个搭配不是撞大运，是天生互补。我是门，你是眼。”
“说人话。”
“说人话就是，”陈阳咧了下嘴，“我这条命里，队友是老天爷直接发下来的。”
“谁是你队友。”林夜嘴上杠着，人却走近了两步。她忽然抬起手，隔空点了点陈阳的眉心，正点在那枚黑硬币印落的位置，“行。那我这道‘眼’，往后就归你那道‘门’用。你负责开门，我负责看门后头的东西。说好了，往后谁也不许再单干。”
“成交。”陈阳说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谁也没再多说。话讲到这个份上，再多讲一个字都显得多余。
沈曼靠在台阶上看着他们两个，忽然叹了口气，是那种笑叹：“年轻真好啊。我当年跟王老搭档的时候，也是这个样子，什么都不怕，什么都敢应下来。”
“沈姐，你先歇着，接下来——”陈阳话说到一半，总控方向传来一阵电流的滋滋声，紧接着一个合成女声从红砖楼的每个角落里同时响了起来。是小美。
“五稳，一闪，一空。”小美的声音一板一眼，“第六节点已完成归位校验。剩余节点：一。死线倒计时进入最终区间。提示：最终节点与前六节点性质不同。前六节点为他人之锁，最终节点为自锁。自锁者，需自接。”
声音断掉，门厅里重新只剩三个人的呼吸声。
“自接。”林夜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，扭头看陈阳，“就是你自己那根桩。”
“嗯。”陈阳低头摊开手掌。黑硬币躺在掌心，上头那道裂纹正朝着外侧，弯弯的。他看了两秒，忽然咧嘴笑了，“裂纹朝外，像不像咧着嘴笑？”
“我看像你欠揍。”林夜说。
“该自接了。”陈阳站起身，把硬币攥回手心。
林夜紧跟着起来，拍了拍腰后的枪：“走吧。打完这最后一根，我请你吃面。”
“两碗。”
“做梦。”
沈曼在他们身后轻轻摆了摆手，算是送行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铁门，穿过那条小巷，巷口的电话亭还立在原地。
林夜先注意到的。她的脚步顿了半拍，抬手指过去：“陈阳，你看那个黑影，”
亭子里那道黑袍人影，缓缓地，摘下了兜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