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雪白套间的时候，沈曼已经把地方腾出来了。
她把架子边上那块地扫干净，又从里屋抱出一床旧毯子铺在地上，做完这些自己退到墙角坐着，喘得厉害，但精神头是好的。她看着陈阳把黑硬币贴在额头上盘坐下来，忽然说：“像。跟王老当年一个坐法。”
“沈姐，你歇着，别说话了。”陈阳闭着眼说。
“我看着你们打最后一根，就不累。”
林夜没坐下。她站在套间门口，面朝内侧，做了件从没做过的事，她把感知整个铺开，铺成一张薄薄的网，罩在陈阳四周。这是沈曼刚教的法子，守夜人的眼，不光能看，还能兜。
“小美，报情况。”林夜对着空气说。
总控方向传来回应，小美的合成音比平时快了半拍：“六颗光点全部齐亮，网纹已经连成完整的六角。目前状态：稳。但是，”声音顿了一下，“第八节点，黑塔那边，在震。”
“震？”
“震颤幅度持续加大。陈医生，它在害怕。”
陈阳额角贴着黑硬币，闭着眼笑了一声：“系统也会怕，头一回听说。”
“它怕的不是你，是网。”小美说，“六角已成，就差中心第七格。网一旦合上，它这三年吞的所有东西都得吐出来。它在把力气全压到死线上，想赶在合网之前翻盘。陈医生，你们的时间，按小时算。”
“够了。”陈阳说，“周婷那边呢？”
“接通了。”通讯里换了个声音，是周婷，背景音里有疗养院晚间的虫叫，“陈阳，我在首桩边上坐着呢。老规矩，我给你垫底。”
周婷是第一根桩的锚，从打第一桩起就是。她在疗养院里守着那株蓝光，隔着几条街，用她自己那股稳稳当当的劲儿，往网里送安定。前六根桩，根根都有她一份。
“那就摆阵。”陈阳深吸一口气，“三锚护一桩。林夜，网外接应，我的坐标你盯。小美，现实锚，地线挂我手腕。周婷，回流稳压，首桩那头给我送蓝光。三个都别松，我这一跳，跳下去容易，爬不爬得上来全看你们仨。”
“少贫。”林夜说，“跳。”
陈阳先把意识沉下去半尺，不往第七格去，只挂在六根桩上。六枚硬币在网纹的六个角上亮着，他的意识踩上去，像踩着六块浮冰，一块一块试过去，每块都稳，每块都在他脚底下微微起伏。
“偏了。”林夜的感知眼立刻跟上，“在你，往左偏了半寸。收回来。”
陈阳依言收了半寸，脚下那块“浮冰”立刻踏实了。
紧接着他左腕一紧，是小美的现实锚，一根看不见的线从总控方向拉过来，缠在他手腕上，勒得不紧，但一直在。小美的声音顺着线过来：“地线是热的，温度正常。陈医生，别漂，你一漂我就拽。”
“知道。”陈阳说，“拽狠了我可是要疼的。”
“疼总比丢了好。”
再然后，是周婷那头。疗养院的首桩蓝光顺着网纹一路淌过来，淌进陈阳的脚底，像给这第七格垫了一层厚厚的底。那股劲儿很熟悉，是周婷的劲儿，不快，不烈，就是稳，稳得让人想睡觉。
“底垫好了。”周婷在通讯里说，“陈阳，踏实跳。”
陈阳在六块浮冰上站定，低头看了一眼中心那格空缺。黑的，深得没有底。他知道跳下去意味着什么：成了，他就是这张网的芯，网活，人也活；砸了，他就是网的囚，被这张自己亲手织的网锁死在中心，跟沈曼被锁三年一个下场，甚至更久。
“陈阳。”林夜的声音从网外传下来，很平，“你要是想再说点什么遗言，趁现在。”
“遗言就一句。”陈阳咧了咧嘴，“我下去以后，别跟下来。你的眼在网外比在网里管用。”
“废话真多。”
“得嘞。”陈阳把气吸满，“三根线都拽着，我跳了。”
他把黑硬币从额头上拿下来，攥进掌心。硬币上那道裂纹猛地迸出最后一丝黑气，那丝黑气刚冒头，就被三股力量夹在中间，缩了回去，缩得干干净净。
陈阳纵身往第七格沉了下去。
黑咕隆咚里，他往下坠，六角网纹在头顶越来越小，像一扇慢慢关上的天窗。他听见小美在通讯里报数，听见周婷那头的蓝光顺着网追着他灌下来，听见林夜在网外死死攥着他的坐标不放。
“找到你了。”林夜的声音贴着他耳边响，不是耳朵听见的，是感知里直接灌进来的，“别乱动，我在。”
陈阳在坠落里笑了一下，还没来得及回话，眼前的黑忽然有了边界。
第七格的底，比他想的近。
而红砖楼外，巷口的电话亭里，那道摘了兜帽的黑袍人影正对着楼的方向站着。路灯的光斜着照进亭子，照在那张脸上。
那张脸，跟陈阳，有三分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