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阳落进第七格的底,膝盖一软,半跪在黑里。
不疼。这地方什么都没有,就是黑,黑得连他自己的手都看不见。但他手里攥着的黑硬币还在,掌心那点温度告诉他,东西没丢。
头顶很远的地方,六角网纹亮着,六个光点围成一圈,圈正中央就是他这格。
“小美。”他试着开口,声音在这黑里传得很怪,“我到了。”
“收到。”小美的合成音从很远的地方渗下来,“陈医生,你的生命体征平稳。现在,按预案,自接。”
“流程再报一遍。”
“黑硬币按额。守门者印自封。口诀,你自己定的,我没资格替你念。”
陈阳笑了一声,在黑暗里盘腿坐好,把黑硬币从掌心移到额头上。硬币贴上皮肤的一瞬间,凉的,随即烫起来。
他抬起右手,掌心朝内,对准自己的眉心。守门者印最后一次浮起来,但这一回,印不是打向任何斜缝,不是打向任何锁孔,是打向他自己的。
“我即门。”他念。
“门即我。”黑暗里,好像有另一个声音跟着他念了一声。分不清是他自己的回音,还是这格子里本来就有东西在听。
印光落进黑硬币。硬币在额心开始发烫,烫得像块烙铁,陈阳咬着牙没躲。接着,硬币由实变虚,它熔了,顺着守门者印的纹路,一点点熔进他的眉心,再从他眉心往下淌,淌进脚下这格黑里。
淡蓝色的网纹,从他脚下绽开了。
纹路一圈一圈往外爬,爬出第七格,接上六角,六个角上的光点齐齐一颤,然后所有的光顺着纹路朝他汇过来。陈阳整个人被泡在蓝光里,能感觉到六根桩的每一丝动静,周婷那头的稳,李强那头的烈,王大力那头的沉,张薇那头的细,刘浩那头的活,沈曼那头的韧。六个人的劲儿,加上他自己这条命,拧成一股。
人工免疫系统网,成形了。
黑硬币彻底没了。熔完了,最后一滴都淌进了网纹正中央,凝成一枚小小的、透光的圆点,嵌在网的芯上。往后他再入梦,不用求谁开权限,网在,他在。
网外,雪白套间里,沈曼靠在墙角,看着盘坐在毯子中央的陈阳。他额头上什么都没有了,可他脚下的影子在发光。她看了很久,轻轻地叹了口气:“王老当年,也是这么把自己焊进去的。”
林夜守在门口没动,感知铺得更开:“别感慨,出事了。”
话音刚落,整栋红砖楼晃了一下。
不是地震那种晃,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、带着怒气的震。小美的声音在通讯里陡然拔高:“第八节点!黑塔炸开了!陈医生,系统孤注一掷,它把塔拆了,全部力量压过来,它要趁网刚成、还没焊稳,把网撕了!”
黑塔喷出来的东西,在网纹上看得清清楚楚。七道黑影,一道咬一根桩,像七条疯狗各自咬住一根骨头,往七个方向死扯。
网纹发出一种很细的、类似琴弦绷紧的声响。
“陈医生!第七桩顶不住了!”小美喊,“联防弦!快!”
陈阳在网芯里睁着眼。他现在能看见整张网,不是用眼睛,是拿命当眼睛。七道黑影的力道、方向、每一根桩的承压,全在他心里过了一遍。
“都别慌。”他开口,声音顺着网纹送到六个角去,“各就各位。周婷姐,回流顶住,你那头只需要稳,别管快慢。李强,火里那根你扛了最久,再扛十秒。王大力,水下往上托,别让它的劲往下沉。张薇,给我指路,它下一波从哪来,你眼最尖。刘浩,门开着,随时准备放回流走。沈曼姐,”
“锁门。”沈曼在套间里接口,声音还是虚的,但一个字都不含糊,“我等这一下,等了三年。”
“得嘞,全员听令。”陈阳把网芯那枚熔进去的硬币记忆攥住,往下一压,“网,呼吸!”
整张网,动了。
七道黑影往外扯,网不跟它们硬顶,反而顺着它们的力道往里收,收到极限,六个角的力同时回弹。周婷的蓝光从首桩灌进去,走刘浩开的那道门,汇到李强那根最险的桩上,火一样的黑影被这一口回流呛了个正着。王大力在水底把最后一根桩往上一托,张薇在斜刺里点出下一个来敌的方向,沈曼那头的锁纹咔的一声扣死,断了黑影的退路。
一收,一放。像一口呼吸。
七道黑影,被这一口呼吸顶得齐齐后撤了半格。
网外,林夜整个人贴在门框上,脸色白得吓人,感知里全是陈阳的心跳,那心跳快得像鼓,一下一下砸在她感知的最深处。
“陈阳!”她喊出声,“网兜住你了!我看见心跳了,稳的,网兜住你了!”
网芯里,陈阳缓缓睁开眼。
他眼底有淡蓝的光在流转,一圈一圈,跟网纹同步。他抬起手看了看掌心,黑硬币没了,可掌心的纹路里,隐隐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印在发亮,是那枚硬币留下的记忆。
“成了,林警官。”他朝着网外的方向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稳,“这网,归咱们了。”
通讯里,小美刚要报数,声音忽然卡住。
“陈医生。”她停了一秒,“黑影退了。但第八节点的能量读数,没有降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刚才那七道,只是探路的。”小美的合成音,第一次带上了近似人的迟疑,“它真正的本钱,还在后头,正在过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