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,红砖楼外的风停了。
七道黑影被联防弦一口呼吸顶退之后,网纹上安静了大约十分钟。十分钟里,谁都没说话,六根桩的光纹稳稳地亮着,像六个刚打完一仗的人靠在一起喘气。
陈阳坐在网芯里,不敢松。
“小美,读数。”
“全桩承压回落。”小美报,“黑影退到了网纹外圈,没有再动。陈医生,太安静了,我不喜欢这么安静。”
“我也不喜欢。”
安静在第三分钟之后被打破了。不是从网纹外圈,是从套间里。
墙角那面墙,就是沈曼锁孔背后、黑洞一墙之隔的那面——无声无息地暗了下去。紧接着,一道黑袍的身影从墙面里走了出来,像从水里上岸一样,一步,两步,三步,站定了。
它也穿黑袍。但林夜一眼就认出这不是电话亭里那位。
“不是王教授。”她低声说,枪已经端平了,“这个没有脸。”
对,没有脸。兜帽底下是一片黑,黑里什么都没有,可你偏偏能感觉到它在“看”。它看的是套间中央的陈阳,看他额心那点微亮的网眼。它垂在身侧的爪心里,攥着一大把没收的光,光在它爪缝里挤来挤去,愣是漏不出一丝。
沈曼撑着墙站起来,声音发颤但没退:“第八节点……本体。它亲自来了。”
“来得正好。”陈阳在网芯里坐着没动,“省得我找它。”
黑袍本体抬起了爪。
爪心里的光猛地一扬,朝网芯罩下来。
陈阳不躲。他把网眼一压,六个角上的光纹同时绷直,周婷的稳、李强的烈、王大力的沉、张薇的细、刘浩的活、沈曼的韧,六股劲儿顺着网纹拧成一股,从六个方向同时照向套间中央那道黑影。
六道光打在黑袍上,像六根烧红的针扎进去。
无脸的黑,第一次发出了声音。不是从嘴里,是从整个袍子上,一种撕布一样的哀嚎。它的袍子边缘开始冒烟,卷边,它踉跄着往那面暗墙的方向退,爪心里的光撒了一地。
退到墙边,它停住了。没有脸的兜帽转过来,正对着陈阳。
“网成了。”它开口了,声音又冷又平,跟小美的合成音不一样,小美是机器学人说话,它是人不屑于好好说话,“可是你的第七格……本就是我留的位。”
说完,它整个缩进墙后的黑洞里,没了。
墙恢复成普通的墙。
套间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。
陈阳坐在网芯里,没动。这句话像一根刺,正扎在他最不敢碰的地方。第七格。自锁,自接,听上去是他自己的选择,可系统预留格位这种事,小美报过,沈曼的档案里也提过。如果这第七格,本来就是系统给“守门者”留的篡位位,那他今晚这一跳,到底是织网,还是自己走进了一张更大的网?
他心口一晃,网纹跟着晃了一下。
“陈阳!”林夜的喊声从网外砸下来,又快又冲,“别信它的嘴!它被你打疼了才放这种屁,你要真在它套里,它方才直接收网就完了,犯得着嚎一嗓子跑吗?网是你一根一根打的!桩是你一枚一枚钉的!”
“林警官说得对。”沈曼也开口了,声音还是虚的,“王老传讯里只说‘等第七号来’,没说第七号是谁定下的。孩子,被狗咬了的人,不兴信狗讲道理。”
陈阳在网芯里闭着眼,把那根刺拔了出去,扔了。
“行。”他睁开眼,“这话我记账上。等哪天我把它的塔拆了,我亲自问它第七格到底是谁留的。”
通讯里,小美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似的电流杂音:“报告,第八节点,黑塔,由实转虚。它在收缩,收得很深,判断为蓄能。它暂时不会再来,但是陈医生,蓄能之后的它,会比今晚难缠得多。”
“让它蓄。”陈阳说,“咱们也歇。”
他从网里抽身出来,意识一层一层退回毯子上坐着的这具身体。睁眼的时候,天边已经有点发白了。额心微微发烫,他抬手一摸,那里什么都没有,可指尖能感觉到一枚小小的圆印,像烙上去的。网眼。网离了他还在,他也离不了网了。
“全节点稳。”小美最后报了一遍,声音里的杂音散了,“陈医生,晚安。哦不对,早安。”
“早安,小美。”
沈曼已经在墙角睡着了,是真的睡着,三年来头一回不是被锁着昏过去,是自己睡着的。林夜把外套脱下来给她盖上。
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,走出红砖楼。
晨光斜着照进巷子,照在巷口那座电话亭上。亭子空了。黑袍没了,兜帽没了,只有那只老式听筒从话机上垂下来,线拉得笔直,在晨风里轻轻地晃。
林夜看着那空亭子:“他走了?”
“回去了吧。”陈阳说,“他守的口,得等网收完那天才空得出来。”
“那你呢?”林夜侧头看他,看他额心那个看不见的印,“你把自己也焊进去了。”
陈阳没接这个话。他抬起手,把额心那枚网眼的记忆,按着掌心的纹路一路按下去,按到掌心里攥住。
“网成了。”他说,“仗,才刚开始。走,吃面去,两碗。”
“你请。”
“得嘞,我请。”陈阳迈开步子,走出巷口的时候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垂着的听筒。
听筒不晃了。线绷得笔直,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在另一头,轻轻拿起了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