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馆刚开门,老板正在下面。
陈阳坐在靠窗的位置,一只手不自觉地又摸上了额心。昨晚那一整夜,那地方跟块烙铁似的,睡着了都在烫。这会儿摸上去,温的,像捂了一冬天的暖手炉,不灼人。
“又摸。”对面的林夜用筷子敲了敲桌面,“一上午摸了八回了,摸出花来了?”
“你别管。”陈阳把手放下来,闭眼试了一下。
这一试,他自己先愣了。
意识顺着额心那枚网眼往外出,一点阻碍都没有,滑进网纹里,顺着六根桩各走了一圈,回来。从前入梦,得靠那枚黑硬币的权限,还得在电话亭或者红砖楼这种地方借着地气才能进。现在不一样了,网就长在他身上,他想去哪根桩,意识顺着纹路就到了,比从前裸着往梦里扎还顺。
李强那根火桩,稳的。王大力水下那根,沉的。张薇、刘浩、周婷,一根一根点过去,全是绿的。
陈阳睁开眼,笑了。
“发什么呆?”林夜警惕地看着他,“你这笑法跟占了多大便宜似的。”
“可不就是占了便宜。”陈阳端起老板刚放下的面碗,扒了一口才说,“得嘞,以后进梦,不靠那枚破硬币了,靠这张网。硬币是借来的,网是我自己的。”
“代价呢?”林夜问得很直接,“这世上没有白占的便宜,你自己讲过八百遍。”
陈阳嚼面的动作慢了下来。他把筷子搁下,压低声音:“网在人在。网要是哪天破个口子,我得跟着伤。网要是塌了,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大概也就交代了。”他说得很平,像在报天气,“还有更狠的。这网连着七千万人。等于我把这条命,押在全城的睡眠上了。全城睡得着,我就活着。哪天大规模睡不着,我就得跟着熬。”
林夜盯着他看了半天,把嘴里那口面咽下去:“你就不能挑个便宜点的活儿干?”
“挑不了,命挑的。”
面吃到一半,林夜的耳机响了。她接起来听了十几秒,脸上的表情从日常变成了工作状态。挂断之后她说:“小美让去一趟总控,她说有数据,电话里讲不清。”
到了总控,小美已经在屏幕前等着了。她今年二十三,实习护士出身,是这套系统里少数没被吞干净、还留着自己性子的意识。她把一沓打印出来的数据推过来,眼睛都是亮的:“陈医生,看这个。昨夜城区失眠急诊量,再降两成。连城西那几家养老院都在传,说老头老太太们睡得香了,护工夜班的药都省了一半。”
“好事。”陈阳翻了翻,手指停在其中一页,“这栏呢?”
那一栏标着红色,标题是“异常梦境上报”。
小美的声音低下来:“这就是我要你来的原因。降的是普通的失眠,可陈年旧梦的上报,涨了。三天涨了四十多例。”
“陈年旧梦?”
“对。好些人,十几年前的噩梦,早忘干净了的,这几天全梦回来了。”小美把屏幕切到一张示意图上,“陈医生你看这个。网眼在工作的时候,像一个漏斗。它把七千万人梦里的黑滤掉一层,可滤着滤着,把一些人压在箱底的老噩梦也给漏出来了。滤出来的黑是消化了,可那些旧梦一露头,人就得上报,就得上门诊。”
陈阳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。
“你的意思是,网不光在护着大家,还在替咱们筛病人?”
“对。”小美点头,“以前这些人的旧伤埋得深,咱们想找都找不着。现在网替咱们翻出来了。红点这十几个,都是这两三天新露头的,有一个我看过了,埋了二十年的梦,那梦里的东西,跟第八节点是一个路数。”
林夜在旁边听明白了:“也就是说,仗打完了,病人反而多了?”
“不是多了。”陈阳把那页纸抽出来,折好塞进兜里,“是原来就病着,只是没人看见。现在网替咱们看见了,那就不算坏事,算开工。”
他在总控的白板前站了一会儿,拿笔写了几行字,标题是三个字:网眼守则。
底下一共三条。每日巡检网体一遍,六桩加网眼,走一圈,红的绿的记清楚。每周补桩一次,哪根桩的光纹松了,当天补。每月全员复测,周婷、李强、王大力、张薇、刘浩、沈曼,一个不落,身体和心理都测。
林夜凑过来看了一眼,挑眉:“你这守门者,当得比片警还细。”
“网是我织的。”陈阳把笔帽扣上,“漏了,算我的。”
从总控出来,已经快中午了。街上人来人往,谁也不知道昨夜这城里发生过一场什么级别的仗。林夜走在旁边,忽然说:“接下来干嘛?照你那个守则,今天该巡检。”
“巡完了,吃面的时候巡的。”陈阳说,“下午去见小美说的那几个新病人。第一个,埋了二十年那个。”
“哪家?”
“城西,第七人民医院,心理科。”陈阳掏出手机看了眼地址,“正好,挂号挂的是我的号。”
“你现在还坐诊?”
“废话,网押在全城身上,坐诊才是老本行。”陈阳把手机揣回去,抬手又摸了一下额心。
窗外的方向,死人沟那边红砖楼静静立着,巷口的电话亭空着,听筒垂着,线也不晃了。黑塔缩在深处蓄能,蓄到什么时候没人知道。可陈阳皮下那枚网眼,正隐隐地流转着一圈极淡的蓝光,跟六根桩的光纹,一下一下,同着频。
林夜顺着他摸额心的动作看过去,忽然伸手把他那只手拍下来:“说了别老摸,红点都摸出来了。走了,第七人民医院。”
“得嘞。”陈阳跟上她,顺手拦了辆出租车,“师傅,城西第七医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