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第七医院回来的路上，陈阳一直在闭眼。
不是睡着。林夜开车，扭头看了他三回，第三回忍不住了：“坐我车上你倒是睡得踏实。”
“没睡。”陈阳眼睛都没睁，“我在想一个事。”
“想什么？”
“守则第一条，每日巡检。今天上午在面馆我巡了一整圈，花了小二十分钟。”陈阳睁开眼，“我刚才在算账。六根桩，一根一根走，一天一趟，往后再加上新冒出来的病人，一天两趟三趟，我这点命不够填的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我在想，能不能不一根一根走。”他指了指自己额心，“网眼在这儿，网连着六桩。既然都是通的，我为什么不顺着网，一次全看？”
林夜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：“你又要试新活儿？昨天才把自己焊进网里，今天就想开天眼？”
“不试怎么知道。”陈阳已经把话堵死了，“你别管，到总控再说，这儿不合适。”
到了总控，小美去门诊那边了，屋里就他们俩。陈阳在椅子上坐正，让林夜站在旁边盯着：“规矩按守则来。我闭眼之后，你掐表。我要是超过两分钟没动静，你就喊我名字，连着喊，喊到我应为止。”
“要是喊不应呢？”
“那就掐我。”陈阳说，“下狠手掐。”
“这个我在行。”
陈阳闭眼，意识沉到额心那枚网眼上。往常入梦，是一根线出去，去一个地方。这回他试着不只用一根线，他把意识摊开，摊成一片，像摊开一张纸，然后顺着网纹的六个方向，轻轻撕成六缕。
第一缕出去，落在周婷的梦境边缘。
第二缕，李强。第三缕，王大力。第四缕，张薇。第五缕，刘浩。第六缕，沈曼。
六缕意识同时立住了。
陈阳的脑子里，唰的一下，六块画面同时亮起来。
周婷的梦里是那条疗养院的长走廊，从前走廊尽头是黑的，现在通着光，光稳稳地淌，不打摆。李强的火场还是火场，可火温了，红里透出黄，烤得死人但不吃人。王大力那片湖，水退到了膝盖以下，湖底能看见石头，水面上漂着几片干净的光。张薇的梦里北斗七星齐齐亮着，勺柄指着一条看得清的路。刘浩的电梯门开着，不上不下，稳稳停在平层，电梯里那盏灯是暖的。沈曼的锁门纹丝不动，锁孔中央嵌着第六桩的硬币，亮得很实。
六处，全绿。
陈阳在六块画面中间站着，像站在一间开着六块监控屏的屋子正中。他挨个扫了一眼，前后不到十秒。从前这么巡一圈，得一根一根地入，一根一根地退，两个小时起步。现在，十秒。
他心念一动，六缕意识同时收回。
收的过程出了岔子。
六缕回来的速度不一样，周婷那缕和沈曼那缕先到，中间四缕后到，六股记忆六种视角一起灌进脑子里的一瞬间，陈阳有一整个恍惚，他分不清自己是谁了。刚才那几秒里，他既是走廊里的人，也是火边上的人，也是水底下的人。哪缕是他自己？
他晃了一下。
“陈阳！”林夜一把薅住他领子，指甲直接掐上他胳膊，下了狠手的，“回话！”
“疼疼疼，”陈阳一把按住她的手，“松手，回来了，回来了。”
“你刚才眼神是散的。”林夜松了手，脸上没退下去那股劲，“几秒？”
“三秒。”陈阳缓了口气，老实说，“三秒，没找着自己。”
林夜二话不说，转身把总控的白板拉过来，在《网眼守则》底下添了两行字：群体入梦，单次不超六缕。归位时必须数清人数，先数自己，再数别人。
“数自己？”
“你先确认你是你，再确认六缕都回来了。”林夜把笔一撂，“缺一缕或者多一缕，你都别给我睁眼。”
陈阳看着白板上那两行字，苦笑：“得嘞。这是怕我把自己巡丢了。”
“不是怕，是一定会。”林夜说，“你刚才那三秒，我看在眼里。妈的，你整个人跟没插电似的。”
小美推门进来的时候，正赶上两人对峙。她看看陈阳，又看看白板，不明所以：“我错过了什么？”
“他一个人看六个梦，看了十秒，丢了三秒。”林夜言简意赅。
小美怔了一下，随即眼睛亮了：“十秒？陈医生，你确定是十秒？”
“掐着表呢。”林夜说。
小美几步冲到屏幕前，调出网体监测：“你们看这个。刚才那十秒里，六颗光点全部微微亮了一度，网体的韧度读数，涨了。”她指着屏幕上那条微微上翘的线，“陈医生，你巡检不光是看，你人从网上过一遍，网就结实一分。这要是一天两趟三趟地巡，”
“网越巡越韧。”陈阳接过话头，站起来走到屏幕前看着那六个光点。从进一个梦，到看一片梦，这一天之内的事。他扶着屏幕边框，半天没说话。
“又能耐了倒是高兴高兴啊。”林夜在旁边说。
陈阳没接这茬。他盯着屏幕角落另一块数据，那是小美单独标出来的，第八节点，蓄能进度条。昨夜是空的，现在，那根条上爬上来一小截，暗红的，爬得很稳，不快，但从没停过。
“它吃得挺勤。”陈阳说。
小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，声音低了：“我凌晨就在盯这个。按这个速度，粗算一下，满格大概要一个月上下。也可能更快，它要是找到别的口子进食。”
“一个月。”林夜皱眉，“咱们有一个月？”
“有一个月。”陈阳直起身，“一个月，把网巡韧，把守则跑顺，把小美筛出来的那批旧梦病人一个一个看过去。它蓄满了会来，来的时候就不是七道分身试探着玩了。”
“那叫什么？”
“总攻。”
窗外，天色一点点暗下来。总控屏幕上六颗光点稳稳亮着，而旁边那根暗红的进度条，无声地又往前爬了一格。
陈阳额心底下，网眼轻轻跳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