挂号单是社区门诊开过来的,备注栏里就一行字:疑似梦症,建议陈医生。
门开的时候,先进来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母亲,拽着身后的女儿。女孩穿着校服,书包带子攥在手里,脸色白,眼下发青,一路低着头。
“陈医生,麻烦您给看看。”母亲的语速快得像倒豆子,“我闺女周雨,小名小雨,初三,十五了。两个礼拜,天天夜里做同一个梦,从教学楼上往下掉。昨晚我听见她屋里喊,跑进去一瞧,”
她把女儿的右手拉起来,摊开。
掌心里,一枚硬币大小的印子,淡蓝色,边缘清清楚楚,像盖上去的。
林夜正靠在诊室墙边,一下就站直了。她跟陈阳对了个眼神——这印子,他们闭着眼都认得。陈阳搁下笔:“孩子,坐。梦里的楼,什么样?”
小雨坐下,声音很轻:“就是我们学校那栋教学楼。我在楼梯上一直往上走,每上一层,身后塌一层。走到顶,就往下掉。掉到底,就醒了。每天晚上,一模一样。”
“梦了几次了?”
“上上周三开始的。十四天,十四次。”她掰着手指头数,数得特别认真,一看就是常年被要求精确的孩子。数完她抬头,眼里全是慌,“陈医生,我是不是得了大病?我下周一模考。”
陈阳还没答,林夜的目光已经落在那只书包上了。拉链没拉严,缝里塞的全是卷子。她征得小雨点头,抽出来翻——数学、英语、物理,一张压一张。可每张卷子的空白处写的都不是解题,是同一句话的反复涂写:我考不上就完了。有一页上,这七个字被描了十几遍,笔尖深得快把纸划破。
“这些,你自己写的?”林夜问。
小雨瞟了一眼,头垂得更低:“写下来,脑子里能安静一会儿。”
刘女士在旁边搓手:“她成绩中上,这孩子自己要强,我们也没给她多大压力啊,就是平时随口提一句,考不上重点高中,这辈子就……”
“阿姨。”林夜把卷子往桌上一搁,“后半句您自己再听听。这叫随口?”
刘女士张了张嘴,没接上。
陈阳让母女俩先去外头候诊区等着,门一关,他闭上眼,意识沉进额心那枚网眼,顺着网纹轻轻扫了一圈。这一回他查的不是哪根桩,是网面本身。很快,他在一个网孔边上看见了挂在上面的东西:一小团在原地打转的梦,像挂在渔网眼上的一片叶子,随着网纹的呼吸,一荡一荡。
正是那个坠落梦。网替全城滤噩梦的时候,把这孩子的梦滤了出来,挂在网孔上,每晚顺着网纹过一遍电。她掌心那枚印子不是病,是网眼漏的电。
“查明白了。”陈阳睁眼,压低声音,“她跟七节点一点关系都没有,梦也不是系统配的。她是网成形之后,第一批被滤出来的普通人。”
“副作用?”林夜皱眉。
“副作用。”陈阳点头,“网替七千万人滤黑,可有的人梦里的东西太重,滤出来挂在了网上,越挂循环越紧。咱们把网织好了,反倒把这类人牵出来了。往后这种病人,不会只有一个。”
他让林夜在门口守着,自己重新闭眼,顺网进了小雨的梦。
梦里是一栋楼梯。普通中学那种贴白瓷砖的楼梯,不锈钢扶手,墙上还有学生踩出来的脚印。小雨正往上爬,陈阳站在下面的转角看着。她每走上一层,脚后跟那级台阶就无声地碎掉,往下掉渣。她不敢回头,不敢停,只能一直往上爬。楼梯顶上,是一片看不清的天光。
楼梯底下呢?陈阳低头看了一眼,底下不是地面,是无数双手从黑暗里伸上来,每一只手心里都写着字。他走近了才看清,所有手心写的都是同一句:你不行。妈妈说你不行。老师说再这样就完了。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不行。
这不是系统的配方。系统做的梦又冷又假,这里的一切太真了,真得发烫,全是这孩子一天一天自己攒出来的东西,只不过被网眼放大,焊成了一个死循环。
陈阳没去动底下那些手。他动不了,那是她自己的东西,外人硬掰只会更糟。他做的事很简单:顺着网眼引下一缕细力,在小雨上方三层的转角处,凝出一枚小小的淡蓝色光点,看着像半枚硬币。虚桩,不入网,就当个歇脚的地方。
然后他在梦里开了口,声音顺着楼梯传上去:“小雨,看见那个转角了吗?累了就坐那儿,歇一会儿。”
“可我还没到顶。”小雨头也不回,“到了顶才算数。”
“谁告诉你,到顶才算数的?”
小雨的脚步,头一回停住了。
她在原地站了很久,久到身后的台阶又开始往下塌。然后她转过身,看见了转角上那枚淡蓝色的光点。她慢慢走过去,是往下走的,走了三级。在她这个梦里,往下走三级得下多大的决心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她坐下了,坐在光点旁边,背靠着扶手。
楼梯不塌了。底下那些手够不着这个高度,慢慢缩了回去。
陈阳退出来。睁眼的时候,诊室光线没变,桌上那杯茶还冒着热气。梦里坐了那么一会儿,现实里只过了十几秒。他提笔在病历上写:周雨,十五岁,网漏电型重复噩梦,非节点病患。已置虚桩一枚,循环松动。处置:现实锚。
写完,他把母女俩叫回来:“刘女士,三件事。第一,这两个礼拜,孩子睡觉您陪着,房门别关,她半夜醒了能看见您,这就是锚。第二,”他把那沓卷子推过去,“这些收走一半。一模考完之前,一天最多两套,多一套都不行。”
“那她成绩要是掉了,”
“掉不了。”陈阳说,“再照这么熬下去,掉的就不是成绩了。”
刘女士捧着卷子,到底没再争。小雨从进门起头一回抬起头,认认真真看了陈阳一眼:“陈叔叔,那我今晚还会掉下去吗?”
“你今晚可能会走到那个转角。走到了就坐下歇会儿,歇够了想走再走,不想走就靠着,天亮了自己会醒。”
林夜起身送母女俩出去。到门口,小雨忽然回头,冲他笑了一下,是两个礼拜以来第一个笑,很淡,但是真的:“陈叔叔,我梦里有光了。”
门关上,诊室安静下来。
林夜走回来,往椅子上一坐:“又收一个这种的。小美筛出来的单子上,这号人有四十多个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一个一个看。”陈阳把病历归档,“网是我织的,漏了算我的。这条也写进守则。”
话音刚落,他额心底下那枚网眼,忽然凉了一下。
不是平常巡检那种温热的流转,是一下很轻的凉,像被什么东西隔着很远舔了一口。陈阳抬起头。林夜立刻察觉不对:“怎么了?”
“网面上挂着的那些梦。”他指了指额心,慢慢地说,“刚才有一个,被人从另一头碰了一下。”
“另一头是哪头?”
陈阳没立刻答。他闭眼贴着网看了一眼,网面深处,第八节点蓄能的那团暗红,比昨天又胀了一分。而在那团暗红和网面之间,有什么东西正对着网孔上挂着的那些噩梦,像闻见了味儿似的,缓缓地,凑近了半寸。
“是它。”陈阳睁开眼,“它在闻。闻咱们网上挂着的这四十多个新病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