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小雨的复查约在社区门诊。
去的路上,陈阳开车,忽然说:“这单,你下。”
林夜正低头翻手机里小美发来的监测数据,闻言抬起头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陈阳盯着前方的路,“昨天我给小雨置的那枚虚桩,只焊了个大概,光纹还飘着,那孩子的循环松了但没断透。今天这一趟,本来该我进去收尾。现在改了,你进去。”
“我?”林夜指了指自己,“我昨天刚知道自己那双眼睛叫守夜人,今天你就要我单独下梦?陈阳,你收徒不是这个收法吧?”
“不是收徒,是分工。”陈阳把车在门诊楼下停稳,熄了火才转过头,“你自己想想,你现在能干什么。你能贴着网看见我,能隔着门板看见人影,能在网外死死攥住我的坐标。差的只是往里迈那半步。小雨这个梦,轻症,楼梯是现成的,虚桩是我打好底的,你就进去干一件事,把最裂的那一级焊实。这种活儿,摔不着你。”
林夜没接话,捏紧了手。她掌心里那点感知者的劲儿在发烫,从知道自己的体质是怎么回事开始,这股劲儿就一直不太安分。
“规矩呢?”她问。
“六分钟铁律。”陈阳竖起一根手指,“单潜入梦,六分钟为限。第六分钟不管干没干完,必须归位。第一,你入梦之后先找到桩,第二,”
“第二,别跟梦里的东西对话。第三,归位数自己,先数我是我。”林夜把这些一条条背完,抬眼看他,“守则我背得比你熟。”
“那就背最后一遍。”陈阳说,“你妈那边的体质,闻家守夜人的眼,天生就是干这个的。你憋了三十年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夜里总比白天清醒,为什么睡觉从来不沉。现在你知道了,就别拿它光当眼睛使。”
门诊里,小雨已经到了。她妈陪着,气色比昨天好了些,说昨晚梦到转角就坐下歇了,没再掉下去,一觉睡到天亮。就是掌心那枚淡蓝印子还在,而且今天看,颜色比昨天反而深了一点点。
“桩没焊实。”陈阳看了一眼就对林夜说,“印子深了半分,说明循环还剩个尾巴,每晚还在蹭网纹的电。你的活儿来了。”
小雨坐在诊椅上,听两个大人商量谁进自己的梦,听得直眨眼:“那个……进我梦,是怎么个进法?”
“你闭眼睡一觉,做个午觉的功夫。”林夜说,“顺便说一句,你梦里那楼梯,我今天上去踩踩。”
小雨“哦”了一声,乖乖躺上了诊床。她妈在旁边守着,陈阳坐在床头,把自己的手搭在小雨腕上,当现实锚。
林夜搬了把椅子坐到床另一侧,闭眼。
她先按陈阳教的来,把感知铺出去,铺到小雨身上,找到那团挂在网孔边的梦,然后,往里迈了那半步。
眼前一黑,再亮起来的时候,她已经站在楼梯上了。
白瓷砖,不锈钢扶手,跟陈阳描述的一模一样。梦里是那种傍晚放学后的光线,空荡荡的,只有楼梯间窗户漏进来一点橘色的光。小雨在上方某一层的转角坐着,就是昨天那枚虚桩旁边,抱着膝盖,看起来已经会在梦里歇着了。
林夜抬头往上看。感知者的眼睛在这儿格外好用,她一眼就看见了楼梯的毛病,上方第二层转角再往上三级,有一级台阶的裂缝最深,暗色的纹顺着瓷砖缝往下爬,每次小雨往上走,就是这一级塌得最快,把她重新扔回循环里。
她走上去,蹲在那级台阶前面。
虚桩的光点就悬在转角上方,光纹飘着,底子是虚的。林夜伸出手,感知者的手在梦里是半透明的,她按住那枚光点,像按住一枚钉子,然后把自己那股劲儿顺着手往下灌。
“这级,我替你焊住。”她低声说。
光纹扎进裂缝里。那级台阶抖了一下,裂缝一寸一寸合拢,虚桩的光从飘着的变成坐实的,稳稳当当地钉进了台阶深处。整栋楼梯咯噔一声,像一副松了多年的骨架终于对上了榫。
上方的小雨忽然站起来了。她试探着往上走了一步,两步,三级,那级焊实的台阶,稳稳地接住了她的脚。她再往上走,楼梯不塌了。楼梯尽头那片看不清的天光里,慢慢显出一扇门,门后是她的教室,有桌椅,有黑板,窗户开着。
小雨回头,朝林夜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她看不见林夜,但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,咧嘴笑了笑,转身推开教室的门走了进去。
林夜掐着自己心里的表,五分半了。她没多留,收了劲儿,顺着来路往回退。
睁眼的时候,现实里只过了三十秒。她额角全是汗,后背也湿了,可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成了?”陈阳问。
“焊住了。她走进教室了。”林夜抹了把额角的汗,声音有点哑,但掩不住那股劲儿,“循环断了,从楼梯,走进教室。我自己看着它断的。”
她缓了两口气,忽然又说了一句:“陈阳,我也能救人了。不止在网外当个眼睛。”
陈阳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,橘子味的,递过去:“林警官,出师了。”
林夜伸手接了。按她往常的路数,这儿必定要杠一句“谁是你警官”,可这回她没吭声,剥了糖纸把糖扔进嘴里,就当默认了。腮帮子鼓了一小块,嚼着糖,什么话都没说。
小雨也醒了,坐起来第一件事是看手心。那枚淡蓝印子还在,但她说脚底下那种随时要塌的感觉没了,“梦里那个楼梯,现在是好楼梯了。”
送走母女俩,两个人在门诊楼下的长椅上坐着复盘。陈阳把今天的账算给她听:“你这一潜,比我想的还顺。知道为什么吗?感知者入梦,跟闯入者不一样。我是门,进去是硬推,梦知道我来过,会留残渣,得花工夫清场。你是眼,进去是轻碰,梦根本察觉不到你,不惊动,不残留。所以小雨这种轻症,你单潜比我下去更好,我把桩打歪了都不一定有你要打得准。”
“所以分工可以改。”林夜嚼着糖,接得很快,“轻症我单潜,重症你主攻。”
“对。”陈阳掏出手机,把这条记进备忘录里的《网眼守则》,“从今天起,咱俩不是双锚了,是梯次。小病小梦,你先上;扎手的,我顶上;再往上的,”他顿了一下。
“再往上的呢?”林夜转过头看他,“第八节点那种级别的,我什么时候能进核心?”
陈阳没马上答。他看着她,看了两秒,说:“等你能憋过六分钟白噪音,核心门,我带你进。这是入场券,差一秒都不行。白噪音那关你领教过一次,什么成色你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林夜的脸色沉了一瞬。上次白噪音差点把她淹死的事,她记得比谁都清楚。但她很快又抬起来,“六分钟是吧。练呗。你给我列个训练方案,从一分钟开始憋。”
“已经列了。”陈阳晃了晃手机,“方案发你微信了,今晚开始。”
林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看完骂了句脏话:“第一项就是闭眼听洗衣机脱水四十分钟?陈阳你有病吧?”
“感知者入梦,第一步是习惯规律的机械声。”陈阳站起来,往车那边走,“我妈当年守夜人一代代传下来的土法子,沈曼档案里记着的,闻家老太太们拿纺车声练。”
“得,闻家的传统落到我头上了。”林夜跟上去,走了两步,忽然察觉到什么,侧头看了陈阳一眼。
陈阳额心那枚看不见的网眼,在她这个方向,微微地暖了一下。像一张刚焊好的网,朝它的眼睛,轻轻打了个招呼。
“它冲我暖了一下。”林夜指着他的额头,“刚才,你的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阳拉开车门,头也不回,“它也认你了。上车,回家听洗衣机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