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下来,小美的台账翻到了第十一页。
十月最后一个晚上,总控的会议室里,她把这一周的数据投在大屏上,十一行名单,每一行一个名字,一个梦,一枚淡蓝印子。有初三的小雨,有城东菜市场卖鱼的老赵,有退休独居的老太太,有个刚上大一的男生,还有个开夜班出租的司机,从十五岁到七十一岁,噩梦五花八门,坠楼的、被困在鱼缸里的、找不到回家路的、被水淹的。
可这十一行名单有一个共同点:全是被网眼滤出来、挂在网孔上的。
小美讲完最后一行,手里的笔“啪嗒”掉在了桌上。她捡了两回没捡起来,索性不捡了,抬起头:“陈医生,照这个涨法,下周是不是还得再翻一倍?这网……这网是筛子吗?”
“不是筛子。”陈阳坐在长桌另一头,看着大屏,“筛子是漏过去就不要了。咱们这个是漏斗,漏到这头,得有人接着。”
“接着?”小美苦笑,“就咱们这几个人?我白天上门诊,晚上做台账,我已经三天没在十二点前睡过觉了。再翻一倍,我就得睡在总控了。”
“所以要换个干法。”陈阳站起来,走到大屏前,拿起笔,在白板上画了一张图。
七颗实心的点,围成一个六角加中心。这是七节点,网的骨架。然后他在骨架外头,画了一圈虚线的小圈。
“七节点是骨,管住这张网的根。”他点了点那圈虚线圈,“光有骨不够,肉也得长。我打算在骨架外头,设一批流动虚桩。哪儿的网孔漏了人,就在哪儿临时打一枚,像小雨那枚,不入网,不占格,就当个兜。挂上去的梦被兜住了,虚桩养一阵,梦自己松了,桩就撤。”
“流动虚桩谁打?”林夜问。她今晚刚跑完一圈回来,外套还没脱,手里捏着那张十一个人的名单,她这两天已经用感知者的眼,把十一处漏点全定位了一遍,谁的梦挂在哪个网孔上,她门儿清。
“我打桩,你巡桩。”陈阳说,“但光咱俩不行,得加人。我的想法是,把周婷、小美,还有你,发展成常驻锚。周婷在疗养院坐镇,她那股稳劲儿就是天生的活体锚,首桩在院里,她守着,整张网的东半边都压得住。小美管台账,十一处漏点每天的变化,谁深了谁浅了,每日更新,漏得急的当天报。林夜你白天出警,晚上巡桩,感知者入梦不惊动,最适合挨个查。”
“那你呢?”小美问。
“我打桩,补桩,巡重症。”陈阳说,“再有扎手的,我下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林夜把名单往桌上一放:“说白了吧,从今天起,咱们不是救七个人的小队了,是守一座城的班子。”
“对。”陈阳点头,“城市网。七节点是骨,流动虚桩是肉,常驻锚是血。血得转起来,网才活。”
周婷那边是林夜打电话去说的。疗养院里,周婷听完,就问了一句话:“要我在院里坐到什么时候?”陈阳接过电话:“坐到网稳。姐,你这一坐,顶我半个网。”电话那头笑了一声:“得嘞,那我把我那把藤椅搬出去,就搁首桩边上。”小美在旁边听见这句,没忍住笑出了声,她说周婷姐学陈医生的口头禅学得越来越像了。
散会已经十一点了。小美去更新台账,林夜回局里值班,陈阳一个人留在总控,关了大灯,只留主屏亮着。
屏上,网体的全城投影徐徐转动。淡蓝的网纹已经罩住了整座城的轮廓,六个角各牵着一片城区,中心那枚网眼稳稳地亮着。十一枚淡蓝的小光点散在网面上,每一枚底下,都兜着一个人的噩梦。
陈阳闭眼,顺着网眼入网巡了一遍。七颗主光点全绿,周婷那头的蓝光比昨天更沉,她已经开始在首桩边上坐班了。十一枚漏点,虚桩全兜着,最重的是那个七十一岁的独居老太太,梦里的东西压了她快四十年,虚桩打了两枚才兜住。最轻的是小雨,那枚印子今天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,梦里那栋楼梯成了她每晚散步的地方。
城市网,初成。
陈阳在心里把这一周的账合上,正要退出网——
网眼,忽然颤了一下。
不是哪根桩出了事。是网的深处,第八节点蓄能的那团暗红,在他巡检经过的时候,猛地胀了一分。胀得毫无来由,今晚没有人做新的噩梦,网面上没有新增一丝黑,可它就是饱了一分。
陈阳停住,贴着网纹往那团暗红的方向看。
看明白了。他每巡一遍网,网就韧一分;网每韧一分,网纹就往第八节点所在的方向多延伸一丝。而他织的网纹延伸过去,那团蓄能的暗红,正顺着这一丝一丝的延伸,往自己嘴里喂。他不巡,它饿着;他巡得越勤,网长得越快,它吃得越饱。
“好家伙。”陈阳在网芯里眯起眼,“我织网,它借网养伤?”
他把这层看明白了,却没有立刻断掉巡检。断不得。网不巡不韧,断了巡检,等蓄能的黑塔出来的时候,网就是张生网。这就成了个死扣:不喂它,网撑不到决战;喂它,它来得更早。
陈阳从网里退出来,睁眼坐在总控的黑暗里,盯着主屏上那团标红的蓄能读数看了很久。
进度条比一周前的预估,快了。原本粗算一个月上下,照今晚这个吃法,怕是要提前。
他起身走到窗边。总控在城北,隔着大半个城,看不见死人沟。可他知道那边什么样——红砖楼立在巷子尽头,黑塔缩在楼底深处蓄能,电话亭空着,听筒垂着。
今夜的红砖楼,不太一样。
楼身上那道从三楼劈到二楼的裂缝,这会儿正往外渗东西。不是往常那种浑浊的、掺着杂质的黑,而是一丝极纯的黑,纯得发亮,从裂缝里一缕一缕地渗出来,贴着墙面往下爬,爬到楼底,无声无息地渗进地里。
渗一滴,蓄能的进度条,往前爬一格。
陈阳的手机在这时候震了。是林夜,发来一张照片,是她开车路过死人沟口随手拍的:红砖楼在夜色里立着,那道裂缝在路灯下清清楚楚,裂缝边缘,一小片墙面黑得反光。
照片底下跟着一行字:这楼今晚不对劲,我掉头过去看看?
陈阳回了三个字:别靠近。
打完这三个字,他又添了一句,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很慢:蓄能快满了。通知所有人,明天起,守则加一条,全城戒夜。
发送成功的提示刚跳出来,主屏上那团暗红,又无声地胀了一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