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控的警报是凌晨三点十七分响的。
不是普通的响。陈阳从行军床上弹起来的那一瞬间,整间总控的主屏、备用屏、连小美台账用的那台旧笔记本,全部跳成了红色。主屏上那根蓄能进度条,三天前他亲眼看着它爬到七成,此刻是满的,顶格,红得发黑。
然后进度条碎掉了。不是降下来,是整条炸开,炸成漫屏的黑点。
“陈医生!”小美是从值班室冲进来的,头发乱着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,“全城十一个漏电点,同时频闪!虚桩的读数全部在掉!掉得我跟不上记录!”
陈阳几步冲到主屏前。城市网的投影上,那个代表第八节点的位置,红砖楼底下,原本蓄能时是一团缩着的暗红。现在,暗红立起来了。
由虚转实。
一座塔,在网的投影里缓缓立起了轮廓。塔身七层,一层一层从楼底的黑里长出来,每一层的塔身上,裂开一道门。七道门,同时开了。
第一道门里,吐出来的东西密密麻麻,黑袍分身,跟当初黑塔试探那回的分身一个模样,但数量完全不是一个量级。试探那次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这一回,第一道门吐出来的,就铺满了半条街的投影。然后第二道门开了,第三道,第四道,七道门全开,分身军团像蚁群一样从塔底漫出来,分头扑向全城。
“妈的。”陈阳低声骂了一句,这是他这两个月来第一次骂脏话。
他闭眼入网。
网芯里,城市网已经绷起来了。七颗主光点全部亮到了最高,十一枚漏点的虚桩被啃得滋滋作响,不是比喻,网纹里真真切切地传来那种电流过载的声音,每一枚虚桩都在被几十个分身围着啃。
“它醒了。”陈阳在网芯里对赶进来的林夜说,“这一回不是试探,是吞城。”
林夜是贴着他的网纹进来的,她的意识只能到网面,进不了芯,但她的感知铺满了整张网的外层。“我看得见!”她的声音从网面传下来,“七个方向,全是黑的,跟开了闸放水似的!”
“它蓄能满了,要一口气撕网,把七节点连人带光吞回去,重夺守门者的位。”陈阳的语气很平,平得像在念病历,“它憋了三十年,位子本来就是它留的,它一直这么觉得。”
“第七格本就是我留的位。”林夜接了这半句,“它说过。”
“对。现在它来收账了。”
陈阳额心的网眼轰然大亮,蓝光顺着网纹往六根主桩灌下去。周婷、李强、王大力、张薇、刘浩、沈曼,六桩联防,一道弦从网眼出发,绕六桩一周,绷住主网。黑袍军团的第一梯队撞上这道弦,被弹回去一片,可后头立刻又漫上来一层,再撞,再漫。
弦在颤。网眼第一次给了陈阳一个“沉”的感觉,从前网轻得像呼吸,现在像拖着一整座城在跟一整座塔拔河。
“漏点顶不住了!”林夜在网面上喊,“七颗主桩你绷住了,可十一个漏点那边,分身全绕过主网往漏点钻!我盯不过来,太多了!”
陈阳看见了。分身军团不是无脑冲锋,它们分了兵:大部队撞主网,一小半绕开主网,专往十一枚虚桩的漏点上钻。那十一个漏点,是小雨,是卖鱼的老赵,是那个七十一岁的独居老太太,是全城网最软的十一块肉。
分身乏术。他的六缕意识全拴在主网的联防弦上,一根都不敢松,松一根,主网破一角,黑潮直接进城。
“林夜!”他在网芯里喝了一声,“轻症你带小美顶,重症我守!”
“就我一个人?”
“你一个感知者,带着总控的小美,她给你报数据。十一个漏点,你以眼代桩,巡着走,哪儿被啃得急就往哪儿压你的劲儿。你不用打,你只要让它们啃得慢!”陈阳顿了一下,“六分钟铁律,记住没有?”
“单次不超六缕,归位数自己。”林夜答得飞快,随即反应过来,“不对,现在哪有六分钟给你掐,”
“今晚例外。撑住撑不住,你喊,我来换。”陈阳说,“去吧!”
网面上,林夜的感知铺开了。她没有入任何一个梦,她把自己摊薄了,摊成一层膜,贴在十一个漏点上方的网面上,像给十一枚虚桩各自加了一层罩子。总控里,小美盯着十一行数据,扯着嗓子往耳机里报:“三号漏点压力最大!七号漏点虚桩光纹降了四成!九号稳住了!陈医生,十一号,十一号撑不住了!”
十一号,独居老太太那个。两枚虚桩。
第一波正面撞击,就在这时候到了。
黑塔七道门同时往外一鼓,主网六桩联防弦绷到极限,网眼里发出一声钝响。陈阳稳住了主网,可就在他全副心神拴在主弦上的那一瞬,十几个黑袍分身从主网的缝里硬挤了过去,直扑十一号漏点。
总控主屏上,十一号漏点的两枚虚桩,碎了一枚。
陈阳额心的网眼,渗出一颗血珠,顺着眉骨慢慢往下滚。网连着他,网伤他伤,虚桩碎一枚,网面上就少一块肉,那块肉是从他网眼上剜下去的。
“它专挑软的捏。”他抹了一把额角,看着指尖上的血,“跟它以往那几回一个德行,从来不敢正面啃硬骨头,就找老人小孩下手。”
“那老太太怎么办?!”小美带着哭腔。
“林夜压着呢。”陈阳盯着主屏。十一号漏点上,林夜那层薄薄的感知膜正死死罩着最后一枚虚桩,十几个分身啃在膜上,膜凹下去,凹下去,凹成一个碗底的形状,但没破。
“顶住。”陈阳低声说,网眼重新灌力,主弦往回收了半寸,匀出一缕,往十一号的方向送。
就在这时,主屏上,死人沟方向的投影里,那座刚立起来的黑塔,动了。
不是塔身动。是塔尖。
七层的塔,塔尖缓缓地、缓缓地转了一个方向。原本塔尖指着总控,指着网眼。此刻,它一寸一寸地偏过去,最后停住:
指着城西,第七人民医院的方向。周婷坐镇的首桩,疗养院,全城网压得最实的那块根据地。
塔尖对准了它,七道塔门里,最深的那一道,开始往外涌第二拨分身。这一拨不走地面,贴着地底的缝走,图上那条第二长的残缝的走向。
小美第一个看出来了,她指着屏幕,声音都变了调:“陈医生,地底下那一路,它的目标是医院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