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网的联防弦绷到第二个小时,陈阳的鼻血滴在了总控的地板上。
血在地上积了小小的一摊。他没腾出手擦,六缕意识全拴在弦上,分出去半缕,弦就颤半分。林夜在网面上巡漏点,小美盯着十一行数据,谁也没顾上他。
就在他咬牙往六桩里补第三轮力的时候,网眼捕到了一帧光。
不是黑塔的光。黑塔的黑是纯的、冷的、往下坠的;这一帧光,是暖的,碎的,从黑塔核心的最深处漏出来,一闪,就一闪,像隔着很厚的毛玻璃划了一根火柴。
那一闪里,有一个轮廓。
苍老的,佝偻的,肩膀一边高一边低——这个轮廓,陈阳认得。他给王教授当了八年学生,看着这个背影在讲台上站了八年。
残影的嘴唇动了。没有声音,可那个口型,陈阳读得清清楚楚。
阳仔,救:
陈阳整个人晃了一下。拴在六桩上的联防弦跟着一颤,周婷那头的首桩光暗了半分,他立刻死死稳住,可自己的心跳压不住了。
王老。还在里面。
“陈阳!”林夜的感知第一时间扫了过来,“你晃什么?看见啥了?”
“王老。”陈阳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他没死透。他卡在核心里。当初咱们翻他档案的时候,那句话,‘既是守门者,也是梦魇的一部分’。当时我以为那是说他的身份,现在明白了,是说他这个人,整个人,卡在那个位置上,进不来,也出不去。”
他把网眼顺着那一帧残光的方向,往黑塔核心探了过去。
探得很险。主弦不敢松,他只匀出了指甲盖那么一点点的意识,贴着网纹的边缘,蹭到塔心的方向。黑塔的核心在网能感知的最远处,模模糊糊的一片,可就借着残影那一闪的余光,他看清了核心里的东西。
一具人形。
被管线插满的人形。黑线从四面八方伸过来,插在躯干上、头上、四肢上,密得像给这具人形织了第二层皮。人形悬在核心正中央,一动不动,只有胸口的位置,有一点极微弱的、一明一暗的起伏。
王教授的意识,就挂在那具人形里。
残影又闪了一次。这一回,断断续续的,传过来了几个字,不是声音,是直接烙在网纹上的意念,碎得像被风吹散的纸屑:
蓄能……它蓄的……是我……
我的……阳仔……它拿我……当电池……
陈阳的目眦裂开了。
塔的蓄能进度条,三天爬了七成,快得反常。他一直以为它吃的是全城的噩梦,是网上挂着的漏电,是它自己攒的黑。都不是。或者说,远远不够。它真正的主食,是插在核心里那具人形,它把上一代的守门者整个榨成了电源,一根管线一根管线地抽,抽了不知多少年。
“所以它才蓄得满。”陈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是拿王老的血喂的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小美在总控的耳机里问,“陈医生,王教授他还……”
“还活着。活着当电池。”陈阳没等她反应,做了个决定。
他松开了六缕意识中的一缕。
联防弦上五个桩位立刻吃紧,他赌黑塔这一瞬间的攻击空档,把那一缕意识化成一只手,顺着残光的方向,朝核心里那具人形,伸了过去。
指尖离人形还有一网之隔的时候,核心里那团插满管线的黑,动了。
所有黑线同时一紧,一股大力顺着他的手反震回来。陈阳的意识手被弹开,网眼里像被人拿锥子扎了一下,剧痛顺着额心炸到后脑,他闷哼一声,膝盖直接磕在了总控的地板上,鼻血又涌出来一股。
“别硬拽!”林夜的感知猛地压上他的眉心,按住他网眼周围的乱流,“陈阳你听我说,核心现在是它的心脏!你拽一根线,它的心跳就重一下,全城的网都连着它,你拽一动,整张网跟着颤!你刚才那一下,七个主桩全晃了!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阳跪在地上,喘着,牙关咬得咯咯响,“我知道……”
“知道你还伸手?”
“那是我师父。”陈阳抬起头,额上一张血脸,“我师父在里头被抽了三十年电,我现在看得见他了,你让我装看不见?”
林夜没话了。她的感知还按在他眉心上,按了很久,才慢慢松开。
陈阳跪在地上,逼自己冷静。他闭眼,把刚才那一下的反震在脑子里过了三遍。核心的黑线不是死的,是活的,是塔的心跳本身。塔活着,线就收着劲,任何外力碰上去,都会被当成一次心律不齐,塔会立刻调整,调整的代价由全城网来付。
救王老,不能现在救。不能在塔吃饱了的时候救。
那什么时候?
他把刚才那帧残影在网眼里又放了一遍。残影断续的意念里,藏着一句他刚才没顾上细想的——它蓄的……是我……它满……我空……
它满,我空。
蓄能满格的现在,是王老被抽得最空的时候,也是塔最强的时候。可塔的“满”是要用的。总攻那一天,塔要把满格的能全砸出来,砸向网,砸向七节点,砸向守门者的位。到那个刹那,塔必须把自己掏空,掏空的塔,得“换心”,得把已经榨干的一具电源拔下来,换上新的。
拔旧换新的那个刹那,管线是松的,核心是空的,塔的心脏开着一道缝。
救王老,只有那个刹那。
陈阳从地上站起来,走回主屏前,一只手撑着桌沿,另一只手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下了一行字:
救王老,须在黑塔换心时动手。总攻最狠处,即核心最空时。一瞬,不可失。
敲完,他把那一帧残影存进了网眼的最深处。存的时候,残影又闪了最后一下,口型还是那三个字:阳仔,救。他把这一帧的光纹整个封存好,像把一根火柴头包进了棉花里。
额心的烙印,比存之前,又烫了一分。
主屏上,主网的联防弦还在颤,十一个漏点还在闪,黑塔七道门还在往外吐分身。可陈阳再看那座塔的时候,眼神不一样了。
塔里插着他师父。
“守网。”他对着屏幕,声音很低,像是说给塔听的,也像是说给塔里那个人听的,“我把网守到那一天。你撑着,等我来拔线。”
远处,死人沟的方向,黑塔的投影在网的感知里,轻轻起伏了一下。
一起一伏,节奏很慢,很稳。
陈阳盯着那个节奏看了两秒,后脖颈的汗毛全立起来了,那不是塔的呼吸。
那是笑的节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