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的鼻血止住了,主网的联防弦稳在了六成力上,十一个漏点也让林夜那层感知膜罩得暂时没了动静。下午两点,陈阳把林夜叫进总控,反手关上了门。
“我昨天伸那一下手,被弹回来了。”他说,“可弹回来之前,我看见了半眼核心。今天,我想看全。”
“你疯了?”林夜一屁股坐上桌角,“昨天你跪在地上磕的那一下忘啦?你一伸手,它一反震,全城的网跟着颤。今天你看全,它不得把你脑浆摇匀了?”
“不一样。”陈阳摇头,“昨天是它蓄能刚满,浑身的劲没处使,见根毛都咬。今天不一样。昨天我被弹开的时候,最后那半瞬,弹我的那股劲儿里,没有杀意。”
“没杀意?”
“你想想,它要是真不想让我看,凭它满格的能,那一震能只是让我流个鼻血?它昨天要是真想杀我,我现在已经躺在殡仪馆里了。”陈阳指了指自己的额心,“它弹我,是关窗。关窗,说明窗本来就开着。它不拦着我看它,说明它巴不得我看。一个憋了三十年的篡位者,最想要的就是观众。”
林夜沉默了几秒钟,憋出一句:“……妈的,还有这种逻辑。”
“所以今天我不伸手,不碰任何东西。我就把网眼贴上去,当个玻璃窗外的路人,光看,不动。”陈阳在椅子上坐下,“你在网面守着我。我意识要是乱了,你按昨天那招,压我眉心。”
“得嘞。”林夜拉了把椅子坐到他侧面,“丑话说在前头,你要成了植物人,我可不负责送饭。”
陈阳闭上眼。
网眼缓缓推了出去,贴着网纹,蹭过主网的联防弦,越过六个主桩的光点,朝死人沟的方向一路贴过去。网眼走得很轻,像一张纸贴着水面漂过去,不沾,不碰,不留痕。
到了黑塔跟前。
塔身立着,七道门还在往外渗分身。网眼贴上塔壁的那一瞬,陈阳全身的汗毛齐齐立了起来,可预想中的反震没有来。塔壁软得像一层雾,网眼轻轻地、毫无阻碍地渗了进去。
它真的在“欢迎”他看。
核心的全景,在他脑子里缓缓铺开了。
中央是一个洞。不是黑,是洞,一个缓缓旋转的、连光都要往里坠的洞。洞的周围伸出七根管子,黑得发亮,每一根的管口,咬着一个主节点的光点。周婷的首桩,李强、王大力、张薇、刘浩的桩光,沈曼的第六桩,还有他自己网眼这第七处。七根管,咬七个点,像七根吸管插在七杯水里,缓缓地、昼夜不停地抽。
而管子的另一头,全部汇进中央的洞里。洞底悬着那具被管线插满的人形。王教授。七根管的劲,最终都从他身上过。他是过流的地方,也是被抽干的地方。
看清这一层,陈阳的后背已经全湿了。可更诡的东西还在后头。
他顺着结构往外看,看塔的底座,看塔跟整张城市网的位置关系,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东西。
守门者的位。
七节点围成的六角加中心,中心那一格,守门者的本位,他自己网眼坐的那个位置,在网的结构上,是有一个“槽”的。槽是三十年前就刻在结构里的,谁坐在槽上,谁就是守门者。
而黑塔的根,不在七管之外。
黑塔的根,就嵌在那个槽的另一半里。
槽是双槽。一半朝着人间,一半朝着塔底。三十年前设计这一切的系统,早就给自己在守门者的位子上,留了另一半的空位。它不是网外来的入侵者,它是这套结构里明媒正娶的、等着上位的“另一半”。
“第七格本就是我留的位。”那句从第一晚就开始在耳边响的话,此刻终于有了实形。
陈阳倒吸了一口凉气,眼皮猛地跳了一下,又立刻稳住贴在塔上的网眼。他在网芯里对网面上的林夜开口,声音发干:
“林夜,我看明白它要干什么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它不是要毁网。”陈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它是要接管网。守门者的槽是双槽,一半坐人,一半坐塔。它要把我从第七格里挤出去,把它那座黑塔,换进我这个位子。到那一天,网还是这张网,纹还是这些纹,可守门的不是人,是它。全城的梦,从源头归它管。它不拆房子,它要的是换锁。”
网面上安静了好几秒。然后林夜的声音传下来,难得地不带刺,只剩发虚:
“……合着您自接这一路,是替它暖位呢?”
“暖是暖了。”陈阳盯着核心里那个缓缓旋转的洞,“位子我占着,它就永远只能嵌在另一半里当影子。所以它才要打,要吞七节点,要把我连人带网眼挤出去。可它漏算了一条。”
“哪条?”
“网是我织的纹。”陈阳说,“槽是旧的,网是新的。七根主桩的纹路,六十多根流动虚桩的走向,全城这张网的每一根线,是这两个月我一根一根亲手织的。它的槽认守门者,我的网认织网人。它想坐进来,得先把我的纹全拆了重织。它拆一根,我织两根。”
他贴着塔,把核心的结构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这一遍不是看,是记。七根管,咬着七节点;管底是王老;王老是总闸,救出来,塔就失了电源;七管断一管,塔就松一齿;槽是双的,位子只能坐一个。
反制的路,从结构里自己长出来了。
他缓缓抽回网眼,一步一步往后退,退出塔壁,退过六桩,回到网芯,最后睁开眼。
额心一层汗,涔涔的。林夜递过来一杯水,他喝了半杯,走到白板前,拿起笔。
先画那个双槽的守门者位,左边写“人”,右边写“塔”。再画七根管,管头标上七个桩主的名字,管底画一个人形,标上“王老=总闸=电源”。
最后,在白板最下方,一笔一划写了三行字:
攻塔三步走。
一,断管。七管断其一二,塔松齿,主网卸压。
二,救王。拔掉总闸,塔失电源,蓄能再满也放不出。
三,换心。王老出,塔必换新电源,趁那一瞬合网,把它从槽里挤出去。
“断管,救王,换心。”林夜站在白板前,从头到尾看了三遍,“三步,一步比一步险。断管你还能从外头够着,救王和换心,得进核心。”
“对。所以前两步是明打,第三步是赌。”陈阳放下笔,“赌总攻那天,它掏空自己换心的那一瞬。你六分钟白噪音练到哪儿了?”
“昨天憋到两分半。”林夜说,“你问这个干嘛?核心那地方,你昨天说我得憋过六分钟才带我进。”
“以前是带你观光,现在是带你打仗。”陈阳看着白板,“核心里三步走,我一个人转不开。断管的时候,得有人按住王老那边的总闸,别让塔回血。那个位置,得是你。”
林夜没接话,盯着白板上那个人形看了半天,忽然说:“那老头,你师父,在里头插了三十年的管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就快点练。”她转身往外走,“两分半到六分钟,你给我列个死计划。今晚开始,洗衣机那关我先过。”
走到门口,她又回头问了一句:“你刚才说它欢迎你看,它图什么?”
“示威。”陈阳说,“篡位的人最喜欢干的事,就是让现任看看自己有多强。”
“那你看了以后,什么感觉?”
陈阳指了指白板上那三行字:“看清了,就好打。”
话音刚落,他额心的网眼轻轻一缩。刚才那一趟,塔壁是雾,来去自由。可就在他抽眼退出塔壁的最后一步时,塔,合拢了。核心那个缓缓旋转的洞,连同七根管、那具人形、那个双槽的位,一层一层地阖上,像一只看清了围观者的眼睛,缓缓闭上了眼皮。
它察觉被看了。
陈阳走到窗边。下午的太阳斜着,照不进这扇朝南的窗深处,可他知道死人沟那个方向此刻什么样。红砖楼立在巷子尽头,那道从三楼劈到二楼的裂缝,黑得发亮,亮得像浇了一层新漆。
那不是渗。那是攒。像一道憋到了极限的雷,在云层里翻来翻去,就等一个劈下来的时机。
陈阳收回目光,转身回到白板前,在三行字的底下,又添了最后一句:
三步之间,不可乱序。乱序者,网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