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,总控的灯全开着。白板前拉了一张长桌,桌上摆着小美泡的一大壶浓茶,五只杯子。
人齐了。周婷是傍晚从疗养院赶回来的,说院里那头她托了值班护士盯着首桩读数,桩离不得太久。沈曼是从红砖楼套间过来的,胳膊底下夹着个牛皮纸袋。林夜最后一个进门,手里拎着一袋炒栗子,往桌上一放:“垫吧垫吧,听陈医生开会,饿着肚子扛不住。”
陈阳站在白板前。白板上,双槽的守门者位,七根管,三行字,都是下午留下来的。
“今晚会短。”他开门见山,“塔蓄满了,总攻就在这几天,说不定就在明晚。打之前,咱们这支散兵,得成个编。”
“成编?”小美放下台账,“陈医生,咱们这五个人,一个心理医生,一个刑警,一个门诊护士,一个疗养院护工,一个大学教授,这算什么编?”
“算守夜人。”陈阳说。
屋里静了一拍。
“这不是我起的名。”他环视一圈,“三十年前,王老和沈曼姐那一代人,就在暗地里干这件事,织网,守桩,替全城人挡夜里的东西。他们没成编,一个一个倒下了。这一回,咱们把它续上,还得续成个像样的班子。守夜人,一代一代往下传的那个名。”
沈曼把牛皮纸袋拆开,从里面取出那页《缝的位置图》的誊抄件,展开铺在长桌正中:“名是老名,差的是个阵。说吧,谁站哪儿。”
“我站网芯。”陈阳点着自己,“总控就是我的位置,网眼连着全城每一根桩,我在网芯,调度、补桩、扛主网,都是我。”
“我呢?”林夜剥着栗子问。
“你当尖刀。”陈阳看着她,“攻塔三步走,第一步是断管。七根管咬着七个主节点,得有人贴着管走过去,找到管最细的那一节,下刀。管在梦与梦的夹层里,我网眼够不着那么细的地方,只有你的感知者眼看得见缝在哪。断管的活儿,是你的。”
林夜剥栗子的手停了。她抬眼:“我一个人进那个夹层?”
“你一个人进。你不是练了三天白噪音了吗,练到几分了?”
“今天下午,四分十秒。”
“明晚之前,给我练到六分钟。”陈阳说,“断管用不了六分钟,可你在夹层里,塔随时可能反扑,多憋一秒,多一条退路。”
“行。”林夜把栗子壳捏碎,没再废话。
“小美。”陈阳转向她,“你当地线。”
“地线?”
“所有入网的人,总控这头得有人攥着现实锚。我和林夜下去,你守在我们身体边上,数我们的呼吸,掐时间,到点喊我们。喊三声不醒,你就打电话给周婷姐,让她从首桩那头拽我们。台账也别停,轻症漏点你兜底,谁的虚桩碎了,记下来,战后我重打。”
“得嘞。”小美把台账抱紧了些,“这个我在行。”
“周婷姐,你是活体锚。”陈阳说,“首桩在疗养院,全城网压得最实的一块。你坐那儿别动。塔尖已经指着医院了,它要动医院,第一个撞的就是你那根桩。你只要坐住,桩就塌不了。医院那头,就是全网的定盘星。”
“我这片,稳如老狗。”周婷端起茶抿了一口,语气跟说“今晚吃面条”差不多,“陈阳你就记着一条,我在桩上坐着的时候,别分心惦记我。你一分心,网就软一分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沈曼姐。”陈阳最后看向她,“你是闸门。图上那九条残缝,锁孔那条焊死了,还剩八条。总攻那天,塔肯定会撬缝,从咱们堵不住的道儿上漏人。你的位置,就在这张图上。它撬哪条,你堵哪条。”
“所以我今晚把图誊了一份。”沈曼用手指点着图上那九条线,“原图给你钉总控。誊的我带回去。攻塔的时候我才堵得住残缝,免得它从别处漏,从背后绕到你们断管救人的后路上去。”
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我锁孔上那层你罩的网纹,昨夜没动静。缝焊死了,是真死。它要再撬,就得现刨新的,刨一条,我堵一条。”
“好。”陈阳拿起笔,在白板最上方,攻塔三步走的上面,添了一行大字:
守夜人:网芯陈阳,尖刀林夜,地线小美,活体锚周婷,闸门沈曼。
写完,他退后半步,把下午定下的三步走,对着四个人,重新讲了一遍。讲得比下午细:第一步,林夜入夹层,断七管中的一到两根,塔松齿,主网卸压;第二步,他网眼入核心,去拔王老那具总闸,塔失电源;第三步,趁塔换心换电源、核心大开的那一瞬,全城网合拢,他持守门者印,从槽里把黑塔这一半,反推出去。
“三步之间,不可乱序。乱序,网碎。”他最后说,“都明白了吗?”
“明白。”三个人齐声应。声音不响,屋里却比出了任何一次大任务都肃。周婷放下茶杯,沈曼把图折好收回怀里,小美握着笔,在台账的扉页上,一笔一划抄下了五个人的位置。
散会前,林夜留到了最后。
她站在白板前,看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,忽然低声开口:“陈阳。真打起来,你在核心,我在夹层,隔着塔。你喊我,我进核心找你。”
陈阳走过去,握住她的手腕。她的腕上,感知者的那点劲儿在皮肤底下微微地烫。
“上一回,是你在网外攥着我的坐标,把我拽回来的。”他说,“这一回,换我信你的眼。我在核心里往哪边走,你看得见。你看见哪条路不对,就喊,我改。”
“你别光嘴上说。”林夜看着他,“核心里头,你要是被塔糊了眼,分不清哪条是路哪条是缝,”
“你分得清就行。”陈阳说,“感知者不怕黑。你那双眼睛,天生就是为这种时候长的。”
林夜没再说话。总控的灯不亮,只有白板上方那一盏还开着,昏黄的灯底下,他的额心映着一点极淡的蓝,她的眼底浮着一层极薄的灰。两色光,一网一眼,在灯下各亮各的。
“走了。”她拎起空了的栗子袋,“回去练白噪音。明早给你报六分钟。”
门关上以后,总控彻底静了下来。
小美守在主屏前的值班位上,呼吸很快匀成了睡着前的节奏。陈阳一个人站在白板前,把五个人、三步走,从头到尾又默了一遍,确认没有漏。
然后他走到主屏前。
屏上,死人沟方向的投影里,黑塔的虚影在缓缓旋转。蓄能的读数顶格之后没有再动,塔身那七道门此刻全闭着,分身军团也撤了,漫出去的黑潮像退潮一样缩回了塔底。整座塔安安静静地立着,安安静静地满着。
满到了极致的东西,是不需要再动的。它只需要等一个落下的时机。
陈阳额心的网眼,贴着网纹,朝死人沟的方向望过去。红砖楼立在夜色深处,那道从三楼劈到二楼的裂缝里,渗了两天的那道纯黑,此刻不再往外流了。
它凝住了。凝在裂缝边缘,凝成一团饱满的、随时要坠下来的形状。
像一颗挂在天边、蓄到了极限的雷。
陈阳盯着那团黑,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,给四个人各发了一条一模一样的短信:
明晚全员就位。守夜人,第一战。
发送成功的提示一条条跳回来。周婷回了个“稳如老狗”,小美回了个“收到”,沈曼回了个“图我带着”。
林夜的回复来得最晚,就三个字,没有标点:
六分钟整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