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刚过,总控主屏上那团凝在红砖楼裂缝边缘的黑,坠了下来。
不是慢慢渗,是砸。塔尖那一声炸响只有陈阳在网里听得见,蓄了整整一个月的雷,劈头盖脸砸向全城。七道塔门同时大开,分身军团像开了闸的黑水,从死人沟漫出来,一分为二:大股直扑七节点,小股绕开主网,专咬十一个轻症漏点。
总控的警报在凌晨零点零四分撕破了夜。
“来了!”小美从值班位上弹起来,抓起耳机,“陈医生!主网方向,七个点,全红了!”
陈阳已经在网芯里了。
他坐在总控的椅子上,闭着眼,网眼轰然大开。昨晚编成的阵,此刻一个萝卜一个坑:小美守在他身边掐表数呼吸,周婷提前回了疗养院坐桩,沈曼守着缝的图,林夜就站在他右手边,一只手虚扶着他的椅背,感知者的眼已经铺了出去。
“来了,接住!”陈阳低喝一声。
网眼分缕。
这是他练了半个多月的群体入梦的路数。那会儿一次分两缕都吃力,此刻生死关头,他把网眼一口气分成六缕,六缕意识同时钉向六根主桩,周婷的首桩,李强、王大力、张薇、刘浩的桩光,沈曼的第六桩。六缕到位,联防弦“嗡”的一声拧了起来。六桩联防的弦不是一条直线,是被他拧成了一面盾,一面罩在整张主网上方的网盾。
黑潮第一波撞上盾面。
“哐”的一声闷响从网纹深处传出来,陈阳的身体在椅子上晃了晃。盾面凹下去一块,又弹回来。紧接着第二波撞上来,第三波,黑潮一浪叠着一浪,网盾一凹一弹,一凹一弹,六缕意识死死绷着,硬是把整股黑潮顶在了网外三寸。
“六缕并行……”网面上,林夜看得倒吸一口气。她以前见他单缕巡网都得歇半天,此刻六缕齐飞,调度得井井有条,哪根桩吃紧就往哪根匀力,效率是平时的十倍。
“别夸。”陈阳在网芯里喘着,“夸一分,我软一分。”
主网顶住了,漏点那边开打。
林夜也不闲着。她感知者的眼铺满网面,十一个漏点挨个扫过去,哪个被啃得急,她一眼定位:“小美!七号漏点,虚桩光纹掉得快,报数!”
“七号掉了三成!”
“三成还死不了。九号呢?”
“九号稳住了!十一号,十一号那拨黑又上来了!还是贴着地底走的!”
地底那条路,是图上第二长的残缝,塔尖指医院的旧路。周婷那头早有准备,首桩的光从疗养院方向稳稳托着,十一号漏点的虚桩外头,活体锚的劲儿像一层底板,黑潮啃上去,啃不动。
林夜贴着网面,把自己那层感知膜又压厚了一分,罩在十一个漏点上。半个钟头打下来,主网盾面上被啃出了七八个白印,可十一个漏点,十一枚虚桩,一枚都没再碎。
“陈大夫!”她在网面上喊,“十一个点,全活着!”
“好!”陈阳应了一声,声音已经哑了。
打到凌晨两点,真正的麻烦来了。
分身军团不知道疲倦。塔门里吐出来的黑袍一层接一层,前一层被盾弹碎,后一层踩着碎渣继续撞。陈阳的六缕意识从绷到酸,从酸到麻。网盾的盾面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,不是桩的事,是他的意识劲不够匀了,哪一缕慢半拍,盾面就裂一道。
凌晨两点二十分,王大力那侧,裂了一道豁口。
王大力的桩位在水下,是七节点里最难照应的一个。豁口一开,一股黑顺着盾缝渗了进去,直往水底桩光上糊。
“大力那边漏了!”小美在总控尖叫,“光点在掉!”
补,得从别的缕上匀。可五缕此刻个个吃紧,匀谁的都是拆东墙。陈阳咬了咬牙,用了第三条路,网眼自割。
他从网眼的本体上,硬生生割下一缕。
割的那一瞬,额心像被人生生撕下一块皮。割下来的那缕意识没有根,是抽他自己意识的血养着的,劲儿猛,命短。那一缕化作一条补丁,扑上豁口,焊死,王大力的桩光稳了回来。
总控主屏上,水底那枚光点由红转绿。
小美刚喊了半声“稳住了”,就看见陈阳的额心渗出血来,一条血线顺着鼻梁往下淌,滴在衣领上。
“陈医生!你,”
“闭嘴,数你的表。”陈阳的声音哑得不像他,“六缕加一缕,我记得住哪缕是割的。割的那缕撑不了多久,天亮前它会化掉,化掉之前,得有人接。”
“谁来接?”
“没人来接。”陈阳盯着网芯里那面布满裂纹的盾,“所以得快点。撑住,等林夜的尖刀,断它的管。管一断,塔松齿,这潮就得退一半。”
死人沟的方向,黑塔在网纹的感知里缓缓地转着。
七道门不紧不慢地吞吐,塔身以一种近乎悠闲的节奏起伏——那个节奏,陈阳认得,是笑的节奏。它看着他在网盾上拆东墙补西墙,看着他从自己额心往下割肉,它觉得有趣。
“笑吧。”陈阳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抹了个满脸红,“你管子底下插的那个人,是我师父。你槽里占的那半个位,是我的。你今晚笑出来的每一声,”
他顿了顿,割出来的那一缕补丁在水下豁口上,又黯了一分。
“改天,我一寸一寸讨回来。”
右手边,林夜的手从椅背上收了回去。她弯腰,把地上那副耳机拿起来扣在自己头上,对小美说了句:“给我也连一路。从现在起,他的六缕里哪缕不对,我盯着。”
她顿了顿,望着网面深处那座缓缓旋转的塔,低声补了一句:
“尖刀该上路了。小美,掐表,我进去六分钟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