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四十,一个钟头的休整到了点。林夜把凉茶杯往桌上一磕,重新扣好耳机,冲小美抬了抬下巴:“掐表。”
小美的手指搭上秒表。陈阳靠在总控椅里缓了这六十分钟,六缕意识收回去四缕,只留两缕贴着网盾盯梢。脸色还白,声音总算缓了过来。
“这回的目标,李强那根管,咬着他火场光点的那根。”他说,“我给你开道,道开到管口为止。管里面,你自己走。”
“得嘞。”
林夜闭眼,意识往下沉。沉到网面那层,一只手先接住了她,陈阳的网眼在翻涌的黑潮里替她推开一条道。道两侧洪水滔天,道内干干净净。走廊尽头,黑塔伸出的第一根吸管立在那儿,管口一鼓一鼓,正往外抽李强桩位里的光。
“看见了。”林夜贴上去,“就它。断管,我来了。”
“三件事。”陈阳的声音顺着网纹传过来,“一,管壁黏,别让黑丝缠住你。二,我授你的印是虚版,劲只有我的三成,省着用。三,管根有阀,阀是命门。斩阀,别斩管身,管身会再生。”
“记住了。进去了啊。”
她切了进去。
管里比她想的还恶心。内壁黏腻,像钻进了一条活物的肠子,四壁挂满黑丝,一层压一层,随着抽劲缓缓蠕动。她刚进半个身子,几缕黑丝就无声无息地缠了上来,缠手腕,缠脚踝,缠意识本身。
林夜没慌。练白噪音那几个晚上她就练过这个,洗衣机那一关,滚筒里翻的就是这种缠劲儿。她把意识收细,细成一根针,黑丝缠不住针。
“还行吗?”陈阳在外面问。
“行。比洗衣机温柔多了。”
她逆着抽劲往里走。管子越深越窄,黑丝越密,密到后来连针也钻不过去了。她停住,抬手,掌心浮起那枚印——守门者印的虚版,陈阳隔网授给她的,蓝色的光,比他那枚淡得多,边缘发虚,像盖了个没蘸够印泥的章。
她把印往管壁上一照。
黑丝遇上那点蓝光,“滋”的一声齐齐蜷缩,一团一团退出光照的范围。整根管子像被烫着了,抽劲都慢了半拍。
“妈的,好使。”林夜咧嘴。照一下,走一段,再照一下,再走一段,三成的劲掐着用,每一下都落在非照不可的地方。就这样一路逆溯,她终于走到了管子的最深处,管根。
管根上果然有个阀。拳头大的黑色节点,一圈一圈拧着,像水管的阀门。阀后面就是黑塔本体的塔壁,整根管子的抽劲都从这里过。
林夜刚要抬印,眼睛先扫到了阀的底座。
底座上刻着一行字,刻得很浅,不凑近根本看不见。她贴上去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:
管一,备守门者位。
她的心沉了一下。备守门者位——七根管,每一根都是给守门者的位子备的。塔抽的不只是光,它是在给自己换位子做准备。这行字是什么时候刻上去的,她不知道,可“三十年”三个字自己蹦进了她脑子里。
“陈阳。”她低声说,“阀底下有字。‘管一,备守门者位’。”
网纹那头沉默了一秒:“记下了。先斩阀。”
“斩。”
她把虚印整个拍在阀上。蓝光顺着阀的纹路炸开,一圈一圈的拧劲被印光烫住,僵了。林夜趁着那一瞬,意识化刀,顺着接缝狠狠一斩:
“啵。”
一声轻得可笑的响。管子脱落了。
管里的抽劲瞬间断流。管外另一头,李强那颗被咬了半晚上的火场光点猛地弹回主网,像松开的弹簧。总控主屏上,李强节点的读数蹭蹭往上走,他那个火场梦境里烧了一整晚的火,从灼人的烈,温成了暖。
林夜顺着管根的裂口往塔壁深处瞥了一眼。只一眼,里头黑压压的,隐约排着更多的管根。一根,两根……她数到第六根,陈阳的声音把她拽了回来:
“够了!退!”
她抽身就退,顺来路穿过瘫软的黑丝,退出管口,退出那条道,退回网面,睁眼。
总控灯还亮着。她一头一脸的汗,头发贴在脑门上,可人是笑着的。
“断了一根。”她扯下耳机,嗓子干得冒烟,抄起凉茶灌了半杯,“陈阳,管能断。真他妈能断。”
陈阳的网眼在同一刻大亮。
网芯里,黑塔猛震。七道塔门齐齐一滞,少了一根管的塔像被拔了颗牙,蓄能读数“唰”地泄了一成。网外的分身军团乱了半拍,就半拍,绷了一整晚的网盾没客气,趁势往外一推,把整股黑潮生生推远了三寸。
“第一步通了!”陈阳睁眼,眼里全是血丝,可血丝底下是亮的,“断一管,塔松一齿。三步走,第一行,成了!”
小美趴在主屏前一条条念:“李强节点恢复!主网压力降了一成五!分身数量……在退!陈医生,它们在退!”
“退不了多远。”陈阳说,“七根管,才断了一根。”
林夜抹了把汗,站起来,走到他椅子跟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猜我刚才在管根看见什么了。”她说,“‘备守门者位’。它连管子都刻好了号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所以别等了。”林夜的声音压低,很稳,“白噪音,我憋过了六分钟。管,我断得了。核心——”
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。
“我能进核心了。”
陈阳抬头看她。主屏的光打在两个人脸上,他额心那枚网眼,在她站的方向无声地暖了一度,暖得连他自己都察觉到了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伸手拿过秒表,看了一眼小美记下的数字:六分二十一秒。
“下一根管,什么时候断?”他问。
“你定。”林夜说,“但你得先歇。你那六缕再绷下去,天亮前真要散了。”
“我还撑得住——”
“你额头的血都干成壳了。”林夜一伸手按在他肩上,把他往椅背里摁了摁,“歇一个钟头。一个钟头以后,我去断第二根。”
死人沟的方向,黑塔立在夜色里。塔身上那个空了的管根正往外渗着极细的黑,像一道伤口,在慢慢淌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