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的时候,网外的黑潮退了第一波。
不是塔认输,是它少了一根管,蓄能泄了一成,吐分身的速度跟不上了。陈阳留两缕意识盯着网盾,把主力撤回来歇了一个时辰,然后做了个决定:趁它病,再进一次。
“昨晚上你斩阀,塔壁上那个管根的口子,还空着没合。”他站在白板前说,“塔受了伤,正拿劲去补那个口。它补口的时候,核心那一层的警惕最松。林夜,我要你再进去一趟,不斩管,摸核心。”
“摸核心?”小美手里的笔停了,“不是定的三步走吗,下一步救王老,那不是得俩人一起?”
“得先探路。”陈阳说,“救王老那一步,一步都不能错。换心阀在哪个方位,什么样的节律,什么时候最松,这些不摸清楚,真进去那天就是俩人往黑里瞎撞。”
林夜把袖子撸上去,看了眼自己腕上那点还没散尽的印光:“成。这回看什么?”
“三样。第一,王老的确切位置和插管的情况。第二,换心阀在哪儿、长什么样。第三,塔里头的路,哪条能走人。摸完就退,一分钟都不多待。”
“得嘞。”林夜坐下,扣耳机,“掐表。”
上午九点,她顺着昨晚那个没合拢的管根缺口,第二次潜进了黑塔。
这一次的路跟昨晚不一样。昨晚走的是管子内壁,黏腻恶心;今天走的是管根断口直通塔内的那一截,塔正忙着拿劲补这个口,四壁的黑像结痂一样一层层往里长,反倒腾出了一条暂时的空腔。林夜贴着空腔往里钻,感知者的眼在前面开路,黑丝来了她不等它们缠上,先一步从缝里滑过去。
空腔的尽头,薄薄一层塔壁之后,就是核心。
她从昨晚陈阳描述过的那个全景里,见过这一层的模样。可隔着网眼看图,和自己亲身站在外层往里看,是两码事。
核心近在眼前。
中央那个洞在缓缓地转,转得不快,可每转一分,她都能感觉到自己意识里那点光被拽着往里偏。她赶紧把自己的劲儿沉下去,钉在脚下,不看不盯那个洞。六根管还咬着六个主节点的光点,一圈一圈地抽。而管底,那具人形悬在洞的深处,管线从七处插进他的身体,三十年,把他插成了一块电池。
他的眼缝里,泄着一线极微弱的、没熄的光。
林夜屏住呼吸,不敢靠近,只远远地用感知者的眼扫过去。
那一线光动了。人形的嘴唇,极缓极缓地翕动了一下。
声音传不过来。可感知者的眼看得见唇形,林夜一个字一个字地读:
“丫头。”
她鼻子一酸。是王教授。当初在塔下陈阳隔塔喊过他,他应过一回“救”,那是他三十年来唯一一次应声。此刻他认出了她,昨晚上塔震的时候,他一定感觉到了那根管的脱落。
“换心阀。”他的唇继续动着,每个字都慢得像从井底往上提,“在塔心背面。要等……它总攻最空时……拧。总攻时它把劲全压出去,心口那道阀……是松的。”
他抬起一只枯手,虚虚地指向洞的另一侧。那个方向,塔壁的深处,有一小片光在一下一下地脉动,节奏不快,像一颗心脏在跳。那片光的周围,围着一圈暗色的瘢。
“那是塔的心。”王教授的唇形顿了顿,“也是我的牢。丫头,记住它跳的拍子,塔攻的时候,三息一松。松的那一息,阀能拧。”
林夜死死盯着那片脉动的光瘢,感知者的眼把它一寸一寸拓进记忆里。位置,塔心背面偏左,从管底人形的位置过去,要绕半个洞。节律,三息一紧,一息一松。她默了三遍,确认刻进了骨头里。
就在这时,塔察觉了。
核心外层的内壁,无声地收缩了一下。整层塔壁朝里挤,像一只手慢慢攥拳。林夜脚下的空腔开始变形,来路那截结痂的黑,愈合的速度陡然加快,她的退路正在一寸一寸地封死。
她当机立断,不退来路。感知者的眼扫到右下方一条更细的裂缝,昨晚陈阳看全景时提过一嘴的塔身应力缝——失了一管之后,塔身本来就多出好几条这样的细缝。她从虚桩上借了一缕光纹,钉进那条缝里,把缝撑开一线,侧身挤了出去。
挤出最后一寸的时候,内壁在她身后彻底合拢,合得严丝合缝,像从来没开过口。
她一路退,退出管根缺口,退回网面,睁眼。
额心烫得发木,像被人拿烙铁贴过一下。小美的秒表停在五分五十秒。
“摸到了。”林夜开口,嗓子哑得厉害,可眼睛亮得吓人。她抓过桌上的记号笔,走到白板前,在陈阳那幅核心图的背面,唰唰画了几笔,“换心阀,塔心背面偏左,绕洞半圈。它跳的拍子是三息一紧、一息一松。王老说,总攻的时候它把劲全压出去,阀最松。松那一息,拧。”
她顿了顿,补上最后一条:“还说了四个字。‘也是我的牢’。那颗心,跟他的牢是一体的。”
总控里安静了几秒。
陈阳走过去,盯着白板背面那几笔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自己的笔,在攻塔三步走那三行字的旁边,把图补全了:断管的位置、管底的人形、绕洞半圈的路线、塔心背面那颗一跳一跳的心,全标了上去。
“管断六,人救出,心换掉。”他在图下写道,“王老是总闸。救出来,塔自瘫。”
“瘫多久?”小美问。
“它换心之前,瘫到它把新电源装上为止。”陈阳说,“王老说的三息一松,就是那个窗口。”
“那我负责摸到阀。”林夜把笔帽啪地按回去,“图我画了,路我走过了。拧阀那一下,我手最稳,你别说不行。”
“我没说不行。”陈阳看着她,“我是说,拧阀的时候你一个人不够。阀松的那一息,得有人拔王老身上的管,七根管,一息之内拔完,还得有人拿网接住他往回送。那是一个人干不了的三件事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下一回,咱俩一起进。”陈阳说,“你拧阀,我拔管,网在外头接着。三步走第二步,救王老,就这几天。”
林夜看了他两秒,忽然笑了,抬手在自己额心那块发木的地方揉了揉:“成。核心的门,我进过了。下回带你,不收导游费。”
陈阳伸手握了握她的腕子。她的腕还是烫的,他额心的网眼也是烫的,两种烫隔着半尺,谁也没躲。
主屏上,死人沟方向的投影里,黑塔的塔身上,昨晚空了的那个管根旁边,又裂开了一道新的细缝。失管的伤还没好,塔正在拿双倍的劲去补——补得越急,缝裂得越多。
小美忽然“咦”了一声,指着屏幕:“陈医生,你看塔尖。”
塔尖上,那团昨夜坠下去的黑,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聚拢。聚得比昨晚更慢,可也更实。
它又在攒了。
陈阳盯着那团黑看了几秒,转身在白板最下方添了一行字:
它攒雷,咱们磨刀。谁先成,谁先动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