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，沈曼带着誊好的图到了总控。
她一进门就直奔白板。攻塔图此刻已经画满了：核心的洞、七根管、绕洞半圈的路线、塔心背面那颗一跳一跳的心，三步走的字一行行压在下面。她戴着老花镜，从上到下看了足足五分钟，一句话不说。
林夜被她看得发毛：“沈教授，有话直说，您这么瞅着，我后脖颈发凉。”
沈曼抬手指了指白板上那个双槽的守门者位，又指了指图中央那座塔。
“你们都看反了。”她说。
“看反了？”陈阳放下手里的茶杯。
“你们这两天，一直当它是‘外头来的一座塔，占了网里的一个位’。”沈曼摘下老花镜，“错。它占的，本就是守门者位上的空槽。而你陈阳的网眼，占的是同一个槽。你们俩，从头到尾，坐的是一个位子。”
屋里静了一拍。小美手里的台账合上了，林夜也停了揉额心的手。
“三十年前我陪王老师画图的时候，这个槽就在结构里。”沈曼慢慢说，“我们那时候只当它是给守门者留的本位，没细想过槽为什么是双的。一半朝人间，一半朝塔底。今天你们把这图画出来，我才看明白——那另一半，从图纸上落下去的那天起，就是给‘它’留的。系统挖好了一个槽，等守门者入瓮，再连人带网，一并接管。”
陈阳站在白板前，一动不动。
那句从第一晚就在耳边响的话，此刻终于剥开了最后一层皮，第七格本就是我留的位。他一直以为那是塔的挑衅，是系统在宣示主权的嚣张。现在他懂了，那是陈述句。槽是系统挖的，格是系统留的，他自接守门者那一刻，等于亲手把自己的网眼，卡进了人家预挖三十年的篡位槽里。
“合着我这俩月，”他哑声开口，“是把自己往它嘴里塞。”
“塞了一半。”沈曼不客气，“所以它才急着总攻。槽里现在坐着俩，你占着大半，它嵌在另一半里当影子。它要把你挤出去，得先抽干七节点，把你的网拆得撑不满槽。你昨晚断了它一根管，就是往回抢。”
“那反向呢？”
开口的是林夜。她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走到白板跟前，眼睛盯着那个双槽的位，越看越亮。
“它占我的槽，我就占它的心。”她说，“沈教授，您说的抢，不光是抢槽，是抢整个换的主动权。攻塔三步走的第三步，‘换心’，那两个字，是字面意思吧？”
沈曼颔首：“本质是抢回守门者位。塔那颗心是它的篡心，三十年来拿王老师当电源养着的那颗。你们要做的换心，是把那颗篡心换掉。王老师在这套系统里泡了三十年，他的意识，就是这套结构的活钥匙。把他救出来，让他那把钥匙在阀口上拧一下，槽认钥匙不认塔。到那时候，塔嵌在槽里的那一半，就成了一块没人认的死铁。”
“怎么拧，今天上午摸过了。”林夜拍了拍白板背面自己画的那几笔，“塔心背面偏左，三息一松。拧阀的是我。”
“灌印的是我。”陈阳接上，“阀拧开那一瞬，我把守门者印整枚灌进槽里。槽是双的，可印只有一个。印落了位，塔那一半就得让。”
“残缝我堵。”沈曼把怀里誊的那份图在桌上展开，“总攻最空的时候，它一定会从缝里往外漏东西，反扑也好，逃也好，八条缝，我一条条堵死。”
“地线我守！”小美举手，“掐表、数呼吸、叫人，全套我熟！周婷姐那边首桩稳着，活体锚不动，全网就有底。”
陈阳看着白板，从上到下又看了一遍。断管、救王、换心，三条线，四个人，外加一个坐桩的。路线、节律、位置，全是这两天天一亮就换来的实打实的东西。
他拿起笔，在三步走的最后一行下面，重重画了一道横线，写上四个字：
同槽之争。
“都清楚了？”他环视一圈，“这一战打的不是塔，是定守门者归谁。它想用黑塔换掉我的网眼，我就用王老的钥匙，换掉它的篡心。同一个槽，两个坐法，它那一种是黑的，咱们这一种，得是人坐的。”
“人坐的。”林夜重复了一遍，咧嘴，“得嘞，那咱就去把它撬下来。”
散了会，沈曼留下来收拾图。收到一半，她抬头看了陈阳一眼，声音低下来：“陈阳，有一句我得提醒你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换心那一瞬，槽是空的。”她说，“空的槽，什么都坐得进去。你的印灌进去，坐的是你。可要是你那一瞬慢了半拍，塔比你还快——它三十年来就等这么一个空槽。第三步是三步里最险的一步，你昨天自己写在白板上的，我看过照片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阳说，“所以拧阀和灌印，必须同息。林夜的手，我的印，差半息都不行。”
“你们俩练过配合吗？”
“练过反的。”陈阳难得笑了一下，“这俩月，一直是她在网外拽我。这回换个方向，一起往下走。她看得见路，我落得下印。分不了那么细，只能信。”
沈曼看了他两秒，没再劝，把图折好，放回怀里：“那就练。今晚到总攻之前，把‘同息’练到不用喊口令为止。”
她走到门口，又停了停：“王老师当年要是也有个能把后背交出去的人，可能就轮不到今天了。”
门关上以后，总控里只剩三个人。小美主动拿起秒表收拾桌面，林夜把两把椅子并排摆好，拍了拍其中一把的椅背：“来，练。你喊‘拧’，我拧阀；我拧完那半息，你灌印。先练一百遍。”
“一百遍太多了。”陈阳坐下，“练到不用喊为止。”
第一遍，快了一息。第二遍，慢了半息。第三遍，林夜烦了：“妈的，重来。”
窗外，天色往下午深处沉。死人沟的方向，红砖楼立在灰白的光里，塔身裂缝上那道正在重新聚拢的黑，聚到一半，渗出来的一缕，颜色淡了。
不再是纯黑了。掺了灰。
小美第一个注意到，趴到主屏前看了半天，回头喊：“陈医生！它漏的那块，颜色不对了，发灰！”
陈阳和林夜对视了一眼。
它也开始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