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,塔攒的那团黑,又坠了下来。
这一次比昨晚狠。分身军团不要命地往外涌,网盾刚合拢就被撞得连响,陈阳六缕齐上,绷得死紧。可打到晚上十点半,他忽然从网纹深处察觉出一件事,不对,太顺了。
“它在把劲全压出来。”他盯着网芯里那座塔,声音绷着,“核心空了。塔心那颗心的脉动,三息一紧那一息,紧过头了,它把家底都掏出来攻城。”
林夜一个激灵站起来:“换心前一空!王老说的,”
“就是现在。”陈阳已经在往网芯深处沉,“林夜,你盯着我!我沿你断的那个管根缺口进去,摸王老的本体。小美,掐表,我只有几分钟!”
“你一个人?!”小美喊。
“来不及等了!它这一空,撑不了多久!”
网眼顺着昨晚那条应力缝,直插塔内。
塔里果然空得反常。补缺口的那层结痂的黑,被抽去了大半的劲,缝比白天宽了一倍。陈阳的网眼一路碾过去,没有黑丝缠他,没有内壁挤他,整座塔像一个把全部家当都搬出门去打架的宅子,屋里空空荡荡。
他直奔核心。
管底那具人形,此刻就悬在他眼前。
三十年的管线,从七处插进那具枯躯,把它钉成一块电池。陈阳的网眼小心地包过去,像捧一块随时会碎的旧瓷。
枯躯微微一颤。
残影的声音直接落进他的网眼里,哑得不成调,可每个字都清楚:
“阳仔……别管我。断网……你断网,我自己断电,它就……”
“不行。”陈阳打断他,“断网是同归于尽的打法。王老,这一回,学生接您回家。”
守门者印顺着网,往电池上灌。
蓝光漫过去的地方,第一根管线“滋”地一松,从枯躯上滑脱了。滑脱的一瞬,陈阳清楚地感觉到,整座塔的抽劲塌下去一角。第二根,第三根,管线一根根松开,塔的震颤一层层加重。救出即瘫塔,白天白板上写的那行字,此刻正在他手里一行一行地被验证。
王老的残影,第一次有了暖光。那线从眼缝里泄出来的微光,慢慢晕开,晕到了整个轮廓上。
“三十年了……”残影的声音抖着,“我以为,等不到了。”
第四根管线刚松到一半,塔心炸了。
一团黑从那颗脉动的心的方向扑出来,快得根本不像塔里养的东西。黑袍人,本体。不是分身那种空壳,这一团黑是实的,浓得化不开,脸上没有五官,可陈阳隔着网眼,清清楚楚地“看”见了那张无脸之相的表情。
怒。
他前天隔着塔望过这东西一次,那会儿它是懒洋洋的,看什么都是看食物。此刻不一样了,它扑过来的姿势里全是狠。
“走开。”陈阳灌印的手没停,“没看你正忙着吗。”
本体的回答是一个爪。那只爪心里攥着什么,攥着它三十年来从全城没收的光,一整个爪心的光,抡圆了,朝陈阳的网眼砸下来。
本体亲自拦。陈阳心里先是一沉,跟着又是一稳,它急了。王老这颗电池,是它最后的命门,命门急了才会亲自下场。
光砸下来的前一瞬,一道细亮的线从塔壁外斜插进来。
林夜的虚桩光纹,架住了那只爪。
“陈阳,快!”她的声音顺着光纹传进来,绷得笔直,“我架不了几息,它在挣!”
陈阳不再答话。守门者印整个压上去,第四根、第五根、第六根,三根管线连着松脱。王老那具枯躯,从电池的钉死里脱困过半。只剩最后一根,插在最深处、连着塔心的那一根。
塔失血过半,猛地一颤。
这一颤是物理上的。死人沟那头,红砖楼的裂缝“咔”地又开了一指宽。网外,攻城的分身军团齐齐一乱,溃了一角,网盾趁机推出去,黑潮哗地退了一大片。
本体发出一声哀嚎。
那声音不经过耳朵,直接砸在意识上,又尖又空。它收了爪,抱着半截松脱的管线,退回塔心深处,缩回那颗心的后面,死死护住。
最后一根管,它拼着挨打也不撒口了。
反震同一瞬到。陈阳的网眼像被人迎面捶了一拳,整个人被弹出网,弹回身体,椅背“哐”地撞在墙上。
“陈医生!”小美扑过来。
他瘫在椅子里,额心的血渗得比昨晚凶,顺着眉骨往下淌。可他抬起手,冲着扑过来的人摆了摆,笑了。
“摸到了。”他喘一口,笑一下,“王老是命门。救出来,塔就瘫。管松了六根,它本体亲自下场护,验证完毕。”
“就剩最后一根了?”林夜也退了出来,扶着桌角,脸色发白,半边袖子全湿了,“插最深那根?”
“连着塔心的那根。”陈阳抹了把血,“它现在抱着不撒手。”
“抱也得抱。”林夜走过来,伸手按住他的眉心,往渗血的地方压了压,低声说,“下一次,咱连本带利,把整个塔给它端了。”
窗外,死人沟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建筑开裂的响。小美趴到主屏前看了一眼,回头报:
“红砖楼那道裂缝,又宽了两指。塔身上现在,我数数——三条新缝了。”
陈阳靠着椅背,闭着眼,嘴角还挂着那点笑。
“让它裂。”他说,“裂得越多,明天进门的道儿越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