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十七分,医院三楼西段的走廊尽头,凭空多了一扇门。
最先发现的是个夜班护士。她端着治疗盘从西段过,一抬头,看见走廊尽头立着个人形的黑影,黑袍拖到地上,没有脸。那东西抬起一只手,往墙面上轻轻一推,白墙像水面一样荡开了一圈,让出一道门框。门框后头没有病房,没有库房,是黑的,深不见底的黑,一路往里延伸,延伸的方向,正是死人沟。
护士的治疗盘哐当砸在地上。她转身狂奔去按警报的时候,那扇门已经稳稳立住,黑袍人一步跨了进去,没入黑暗。
总控的警报几乎是同一秒炸响的。
“陈医生!医院三楼西段!”小美的声音劈了,“墙上有门!那个黑袍,本体!本体出塔了!它把那扇门推回现实里来了!”
陈阳从椅子上弹起来,扑到主屏前。画面调出来的瞬间,他的头皮一阵发麻。
那扇门他查过。两个月前结案的一份旧档案里记着它,一扇本不存在的门,出现在医院三层西段,出现又消失,查不出成因。此刻它被从墙的另一面重新推了回来,门后的深渊直连黑塔核心。而黑袍人本体,那个他昨晚在塔心里刚挨过一爪的东西,亲自离开了死人沟,立在了医院的走廊里。
“它冲着疗养区来的。”陈阳咬着牙说,“周婷的首桩、住院的病人,全在这栋楼里。它这是孤注一掷,不装了,直接上门。”
林夜已经站了起来,一边活动手腕一边问:“怎么打?”
“按练的打。编队,全员上。”
“得嘞!”
指令一道接一道发出去,整张网在几分钟里转了起来。陈阳网眼全开,六缕意识同时钉进六主节点,六根主桩的光纹在半空绞合、拧紧,织成一面盾,整个罩向医院三层。周婷在疗养院坐桩不动,首桩的光顺着网纹稳稳托底。沈曼抱着誊好的图赶到三层东段,守在残缝的闸口上。小美留在总控掐地线,报数的声音一遍一遍没停过。林夜的位置在最前面,尖刀的光纹贴着那扇门三尺之外游走,随时能切进去。
守夜人成军以来,第一次以完整的编队迎战本体。
门后的深渊先动的手。
一股黑从门里涌出来,正面撞上刚合拢的网盾。撞击的“滋滋”声在整层楼里回荡,像一块烧红的铁被摁进了水里,网盾凹下去一块,弹回来,又凹下去一块。陈阳六缕齐绷,指节在桌面上攥得发白,一声不吭地硬扛。
“顶住这一下!”他吼,“第一波是试探,重头在后头!”
重头很快来了。
本体在门后抬起那只爪,爪心一翻,满天光点像雨一样砸下来。陈阳看清那些光点的一瞬间,眼睛就红了,每一粒,都是它三十年来从全城收走的意识。一粒砸下来,就是一个被囚了不知多少年的人,被它当成子弹打出来。
“别硬顶!”他嘶声下令,“接!一粒一粒接住!滤掉黑,还回去!”
网眼大张。
第一粒光点落进网里,六缕意识同时围上去,把裹在外层的黑一丝一丝滤掉,滤干净的光顺着网纹找到原主的方向,送了回去。第二粒,第三粒,第十粒,第一百粒。光雨不停砸下来,网不停兜住、滤净、归还。人工免疫系统这两个月里在各个漏点上练出来的那套活计,第一次在现实层全功率运转,网盾非但没被打穿,反而越接越顺,接得越多,网纹越亮。
“还回去多少了?”林夜在门前三尺外喊。
“四百多粒了!”小美盯着读数喊回去,“网纹亮度在涨!还回来的光在喂网!”
“那就让它砸!”陈阳笑出了声,笑得嗓子发劈,“它的弹药,是我的粮!”
可本体不是靶子。
光雨砸到第七波,它忽然收爪,整团黑猛地前撞,不砸盾了,绕开正面,直撞小美镇着的地线。地线猛地一颤,网盾的一角跟着一晃,“咔”一声,裂出一道蛛网纹,眼看要碎。
“地线撑不住了!”小美的声音带了哭腔。
补缕,来不及等别的。陈阳额心那道昨晚才结痂的伤口底下,网眼又是一狠,自割,割下第二缕意识,扑上蛛网裂,焊死。地线稳住,网盾重新合拢。
额心的血,旧的还没干透,新的又渗了出来,顺着眉骨、鼻梁、下巴,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,砸出一朵一朵的暗红。
“陈阳!”林夜在门那边看得清清楚楚,声音都变了调,“你他妈别再拆自己了!今晚第二回了!再割下去你人先塌!”
“网在,人在。”陈阳的声音平得像在念病历,“看好你的门。它这一撞是虚的,真撞在后头。”
真撞没有来。
本体撞完那一下,反而退了半步。它悬在门框前,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朝着网盾的方向,一动不动地停了很久,久到总控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然后,它缩回了门后。门框跟着往墙里退,退了三尺,停住——门没有关死,留下了一道缝。缝后头的黑,一涨一缩,还在往里蓄。
第一波,就这么顶过去了。
“它退了?”小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“退半步,重蓄。”陈阳瘫坐回椅子里,喘得像拉完一场风箱,“它学乖了,知道硬砸砸不穿这张网,在攒下一波更狠的。”
林夜从现场撤下来,几分钟后推开总控的门。她一眼看见陈阳衣襟上那几朵暗红,二话没说,抄起桌上的纱布走过去,直接摁在他额头上,手劲大得不含糊。
“摁着。”她说,“别动。”
陈阳摁着纱布,任她摆布。额心底下,网眼记忆的最深处,那枚黑硬币的裂痕隐隐地痛了起来,那是它第一次钻进他意识时留下的旧伤,每逢大战就应景似的发作。他闭着眼,任那点痛一跳一跳。
“疼?”林夜问。
“老伤,不碍事。”
“你身上现在就没有一处不碍事的地方了。”林夜把纱布打了个结,退后一步看着他,“陈阳,我说真的。下一波再来,你要是割第三缕——”
“那就说明前两缕白补了。”他打断她。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总控主屏上,医院三层的监控画面还亮着:走廊尽头,那道留在墙上的门缝安安静静,黑在里面一涨一缩地呼吸,像什么东西在门后打鼾。
陈阳盯着那道缝看了很久,慢慢开口:
“你推门,我织网。”
他伸手把死人沟的方向调上主屏。红砖楼的裂缝里,黑塔的塔尖正稳稳地指着医院这一边,像一根缓缓压下来的指针。
“看谁先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