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,本体在门缝后头蓄了整整一夜的劲,忽然往回抽了一大截。
“陈医生,门缝里的黑在退!”小美盯着主屏喊,“不是来打,是往回缩!”
陈阳盯着读数看了半分钟,猛地站起来:“塔心在叫它回去。昨晚我们拔了六根管线,王老那块电池它抱了一夜,抱不住了,它得回塔心压着。林夜,”
“我又进去了是吧。”林夜已经把耳机抓在手里了。
“再进一次。”陈阳深吸一口气,“上次摸的图,全用上。目标换心阀。我跟着你进,咱俩一起,把王老接出来。”
“等的就是这句。”林夜坐下,冲小美抬下巴,“掐表。得嘞,走了。”
上午十点零六分,尖刀二次入核心。
这回的路比前两次都熟。应力缝、空腔、绕洞半圈的路线,她白天在白板上背了三遍,闭着眼都走得出。陈阳的网眼紧随其后,两人一前一后,贴着塔壁潜到塔心背面偏左,那片光瘢还在,一跳一跳,三息一紧,一息一松。
“阀在瘢正中。”林夜压着声音,“看拍子。三、二、一,松!”
松的那一息,她把虚桩光纹拧成一把钥匙的形状,卡进阀口,狠狠一拧。
“咔。”
换心阀转开了半圈。
三十年没动过的东西,转起来涩得吓人,可它转了。阀口一开,塔心那层壳露出了一道口子。
“陈阳,灌!”
陈阳的网眼早就候着了。守门者印整枚顶上阀口,蓝光顺着转开的纹路,一涌而入。
印光进塔的一瞬,管底那具枯躯上,插得最深的那最后一根管线,“啵”地一声,自己脱落了。
六根是昨晚拔的,这最后一根,是塔自己松的口,阀一开,槽认了钥匙,它咬不住了。
三十年插满管线的枯躯,第一次什么都没插着。残影从核心里缓缓浮起来,浮出本体的时候,暖光把他整个裹住了,像泡进了温水里。
一个完整的、清晰的声音,顺着印光传了回来。不是唇形,不是猜测,是声音:
“阳仔。”
陈阳在总控里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“王老。”
“听我说,时间不多。”残影的声音还是那个上课的调子,慢,稳,可每个字都砸得极重,“系统是个谎。它告诉守门者,坐上这个位就是囚徒,坐上去就下不来。不对。守门者不是囚——是钥。槽认钥匙,钥匙开门。它这三十年拼命要换心,就是怕有人搞明白这一点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陈阳说。
“还有。救我不是终点。心还热着,槽还空着。你们要在我瘫掉之前,把心换掉,”
“王老!”林夜在阀口那头喊,“您先出来再说课!”
残影顿了顿,暖光里透出一点笑意:“丫头,脾气像我老伴儿。”
可阀一开,核心就大敞了。
塔心深处,那团被叫回去的黑,猛地掉头,朝阀口怒扑回来。本体回防了。它扑回来的速度比昨晚任何一次都快,因为它知道这一回失的不是管,是钥匙。
“退!”陈阳吼。
林夜在退出去的最后一瞬,反手把一缕虚桩光纹钉在了阀口上,钉成一个只有自己人认得的标记。
“下次,顺着这个标,直接进!”
下一秒,反震把她整个人掀出了核心,掀出塔,掀回网面。
她睁开眼的时候,人是从椅子上滑下去的,被小美一把扶住。唇色白得吓人,可她咧着嘴在笑,抬起抖得不成样子的手,冲总控那边比了个手势。
“阀,给您留着门。”
总控那头,陈阳还坐在网里没出来。
王老的残影顺着印光退出了黑塔,退进他的网眼记忆里,栖了下来。残影入位的那一瞬,陈阳额心那股压了两个月的东西,忽然一轻,网眼记忆最深处,那枚黑硬币的裂痕边上,第一次有了一团暖光托着,像有人伸了只手,把那道旧伤从底下垫住了。
“接住了。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王老,接住了。”
“暂住。”残影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,虚弱,但完整,“我这把老骨头撑不了几天,得赶在我散之前,把三十年看明白的东西,全教给你。”
“教。”陈阳说,“一条一条教。”
死人沟的方向,主屏上的画面不用谁去调了,警报自己响的。
黑塔失了电源,塔身骤然暗了三息,三息之后才勉强亮回来一点,亮得发虚。整座塔在剧烈地颤,颤得红砖楼的裂缝里簌簌往下掉渣。塔尖那根指着医院的指针,压了一晚上的杀气,第一次泄了,垂了半寸。
小美趴在屏前,一条一条地念:“塔心光瘢,暗了!蓄能读数,掉到四成!分身军团……全撤了!门外那条缝,缝里的黑在往回跑!”
“跑吧。”林夜扶着桌子站起来,灌了半杯凉茶,缓过一口气,“它家被人搬空了,不跑留着过冬啊。”
陈阳缓缓睁开眼,从网里退出来。他看着白板上那三行字,三步走,前两行后面已经被画上了勾。
断管。救王老。
只剩最后一行。
他伸手拿起笔,笔尖悬在“换心”那两个字上面,停了两秒,落下去,画了第三道杠的起头,没有画完,只画了半笔。
“王老。”他头也不回地问,“换心那一步,从哪儿下手?”
记忆深处,暖光亮了一度,老教授的声音缓缓传出来,像三十年前在课堂上点了一个学生的名:
“坐下,记笔记。这堂课,有点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