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,王老的课讲完了最后一节。
“换心那一步,不是把它的心砸了。”残影的声音在陈阳的网眼记忆里缓缓说,“是把你的印,灌进它的槽。印是钥匙,槽认钥匙。它这三十年造了一颗篡心,就是想拿假钥匙占这个槽。你拿真钥匙进去,把假的对出去,槽就归你。”
“归我了之后呢?”陈阳问。
“塔就空了。空了的塔,撑不了多久。”王老顿了顿,“可它不会束手就擒。阳仔,换心的那一瞬,它会反扑,比你见过的所有反扑都凶。”
“凶就凶。”陈阳站起身,“林夜,阀标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林夜抬起手,掌心里那缕虚桩光纹还亮着,颜色淡了些,但形状完整,“我上午钉的时候留了半口气喂着它,撑到今晚没问题。”
“不等今晚。”陈阳看着主屏说,“它现在失了电源,蓄能四成,塔身裂了三条新缝,本体缩在塔心里喘。这种机会,过了这村没这店。现在就进。”
“得嘞!”林夜把袖子一撸,扭头喊,“小美,掐表!沈教授,堵缝的活儿归您,八条残缝一条别漏!周婷姐那头打个招呼,首桩今天能不能坐稳,就看这一把了!”
沈曼抱着图,人已经站在三层东段了,声音从通讯里传过来:“我这边就位。八条缝堵死了七条,最后一条留作出气口。你们进,我从出气口盯着,塔里漏什么,我堵什么。”
“全体就位。”陈阳坐进总控椅,“林夜,走。”
下午两点二十一分,两个人一前一后,循着阀标直插黑塔核心。
阀标是林夜上午钉在阀口的那缕光纹,此刻在网眼里亮着,像黑海里的一盏小灯。陈阳的网眼顺着标走,第一次不用摸索,第一次不用开道,标到哪儿走到哪儿。从应力缝进去,绕洞半圈,塔心背面偏左,前后不到一分钟,阀口就到了眼前。
换心阀还转着那半圈,没合上。塔在拿最后的劲往回拧它,阀口一圈一圈地挣,挣得吱吱作响。
“我拧,你灌。”林夜的光纹化成钥匙,卡进阀口,“跟练的一样,同息。三,二,一,拧!”
“咔!”
阀转到了底。
陈阳的守门者印,整枚灌了进去。
印光顺阀涌入塔心的一瞬,迎头撞上了那颗篡心。
三十年的黑,蓄了三十年的假钥匙,和一枚真正的守门者印,在塔心里正面相撞。整座黑塔剧震,震得塔壁上所有的裂缝同时开了一指宽,震得死人沟那头的红砖楼哗哗地往下掉砖。
陈阳死死顶着。篡心在他的印光里挣扎、变形,像一枚被两根手指捏住的密钥,“啵”地一声,瘪了下去。
“王老!”
“来了。”
残影从网眼记忆里升起,扑向那颗瘪陷的篡心。三十年的过滤器,三十年的活代码,顺着印光反向注入。塔心的规则,一行一行地被改写:
收走的光,归还。
“滋,”
重置开始了。
三息。
就这三息,主屏上所有的读数同时跳变。八节点上那座黑塔,由实转虚,塔身透得能看见后头的网纹;塔外还没来得及撤干净的分身军团,像退潮的沙堡,一层一层塌散,散成一摊灰沙,被网盾一推,推出网外,散了个干净。所有被收走、还没来得及归还的光点,在三息之内尽数滤黑、认主、送回。
全城的网,久违地“轻”了一瞬。
小美趴在主屏前,看着七千万节点的睡眠读数,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:“陈医生……全城的梦,没有一丝黑。一条黑纹都没有。”
沈曼的声音从出气口那边传来,哑的:“七条缝全堵死了。这三息,它什么都漏不出去。”
周婷的首桩在网底稳稳托着。林夜的阀标钥匙还插在阀口,纹丝不动。守夜人编队,把这三息的红利,一口吃满。
陈阳在网芯里睁开了眼。
网眼的蓝光大盛,盛得整层网芯都被照成了蓝的。他看着塔心里那颗瘪掉的篡心,看着被改写得干干净净的规则,一字一字地说:
“它,被我反推了。”
然后,第四息到了。
三息即过。黑塔的虚影猛地一缩,缩成一线,从塔心最深处遁了下去,遁进比核心更深的一层,那个连王老三十年都没探到底的地方。塔没了。医院三层西段墙上那道门缝同时合拢、抹平,像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没灭。它躲了,蓄着,等着。
陈阳把网眼从塔心抽出来。抽的一瞬,额心传来一阵烧灼般的疼,那枚印经过这一灌,烙进了他的额心,成了永久的印记。往后不用他催,印就长在那里,蓝纹在皮下一明一暗。
他退出网,睁眼,瘫在椅子里,额心又渗了一层血,可他笑了。
“赢了半招。”他喘着说,“仗还没完。它跑得比你说的更深,王老。”
网眼记忆里,暖光轻轻晃了一下,老教授的声音传出来,缓,且长:
“阳仔,这才第一回合。”
林夜从椅子上下来,走过去看他的额头。那道渗血的伤下面,蓝纹在皮下一跳一跳地亮着,像多了一颗小小的、会发光的旧疤。她伸手在旁边碰了碰,指尖也沾上了一点蓝光。
“永久的那种?”她问。
“永久的。”陈阳说。
“行。”林夜收回手,转身去倒水,“那下回进它老窝,你连钥匙都不用带了。”
小美忽然在主屏前“咦”了一声,回头喊:“陈医生,你们看这个!全城的睡眠读数,刚才那三息里,七千万人的梦全亮了。我把系统归档翻了个遍,三十年来的头一回,查不到第二回。”
沈曼的声音也进了通讯,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抖:“记下来。今天这个日子,往后值得写进教材里。”
陈阳靠着椅背,闭眼笑了一下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先别忙着写教材。”他说,“它缩下去那一层,比核心深。王老三十年都没探到底的地方,咱们还得往下走。”
网眼记忆里,暖光又亮了一度,像老师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