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,总控里难得地安静。
打赢了半招的人,这会儿各干各的。小美在录台账,笔尖沙沙地响;林夜趴在桌上补觉,昨晚到今天下午,她在塔里进出了三回,铁人也得歇;陈阳坐在主屏前,一缕意识搭在网芯里,来回巡。
巡完一圈,他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七主节点,稳。十一处漏点的虚桩,一根没碎。全城七千万个节点,睡眠读数一条一条从屏上滚过去,全绿的。这场仗打完,城市网跟没挨过打似的,不,比没挨过打还好。下午那三息里还回来的光,把不少老暗区都喂亮了。
“稳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嗯?”林夜从桌上抬起头,脸上还压出一道袖子的印。
“网稳了。主节点全稳,虚桩无碎。”
“那不就结了。”她把脸又埋回去,“睡会儿,天塌了叫我。”
天没塌。可小美那边的笔,停了。
“陈医生。”她盯着台账,声音一点点绷紧,“你过来看这个。红砖楼那道裂缝,还在渗黑。下午两点你们反推它之后,我以为渗出来的会越来越淡,结果不是。”
陈阳走过去。台账上画着一条曲线,曲线不是往下走的,是平的,微翘。
“量没少?”他问。
“量少了,质变了。”小美把监测截图调出来,“下午之前渗出来的黑,掺灰,跟它快漏了那阵一样。可下午四点以后渗出来的,纯的。比它全盛时候的还纯。我拿三处新漏电点的样本跟旧档比了,噩梦报告的措辞都不一样,以前病人说‘梦见黑的追我’,今天新报的三例,说‘梦见被吃了’。”
“被吃了?”
“吞噬感。”小美说,“以前没有过这种。”
陈阳盯着那三份报告看了很久,然后走到白板前,把板擦拿起来,在攻塔三步走那三行字的底下,擦出一块空白。
“它没死。”他拿起笔,“缩回去那一层,比核心深,我们探不着。可它退走之前,从裂缝里漏了东西出来。残片。落在这座城里了。”
“残片?”林夜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坐直了身子,“下午那三息不是全清了吗?”
“清的是分身,是它本体带的东西。”陈阳在空白处写下三个字,“可裂缝里渗的这些,是撒出去的种。本体退到深处去蓄能,这些种留在外面生根。它打不过咱们这张网了,所以换打法,化整为零。以前是一个塔对一张网,往后是一城残片对一张网。”
笔尖顿了顿,他在底下又添了一行:
下一阶段,清残片。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妈的。”林夜揉了把脸,“打不死的小强是吧。”
“梦魇是系统的病。”一个慢而稳的声音,从陈阳的网眼记忆里传出来。王老的残影这些天虚弱了不少,暖光淡了一度,可说话还是那个上课的调子,“病去如抽丝。阳仔,塔好推,丝难抽。你们今天推倒的是塔,不是病根。”
“病根在它缩进去那一层?”
“病根在系统本身。”王老说,“塔只是系统伸出来的一只手。手砍了,还会长。我这三十年,看清的就是这个。”
陈阳沉默了一会儿,把王老那句话一笔一划地抄在白板最上头,抄完,拿磁扣把它钉牢。
“那就抽丝。”他说,“一条一条抽。”
林夜站起来,走到他旁边,看着白板上那三行打了勾的字,和底下新添的那行。她伸手握住陈阳的手腕,握得不重。
“我问你个事。”她说,“今天这回,算我们守住城了吗?”
陈阳想了想。
“算。”他说,“全城七千万人,今晚睡的都是干净觉。三十年头一回。这一条,今天做实了,谁也拿不走。”
“可后面还有‘但是’。”
“但是守门者这活,才刚上岗。”他抬手指了指自己额心。那道伤下面,永久的蓝纹在皮下一明一暗地流着,不用催,不用养,就在那儿,“以前是它打上门,咱们接招。往后是咱们拿着印,满城找它。攻守换位了。换位的仗,比今天难打。”
“难打也打。”林夜松开他的腕子,“我干刑警那会儿师父说过一句话,案子不是破完的,是熬完的。一个一个抠,总能抠到头。”
“你师父说得对。”陈阳难得笑了。
主屏上,全城的睡眠读数还在一行一行地滚,绿得发亮。滚到某一行,小美忽然“咦”了一声,凑近了看。
“陈医生,三处新漏点里头那户,刚睡下了。做梦,梦的内容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“不是被吃了。改成‘有人在门外走’。走过去了,没进来。”
“虚桩起效了。”陈阳看着那行读数,“残片想进门,桩挡着。它进不来,只能在外头溜达。”
“那也得清。”林夜说,“老让它在外头溜达,住户睡不安生。”
“明天开始。”陈阳说,“先把三处新漏点的残片位置摸准,一号一号地清。台账接着记,一处不留。”
小美应了一声,低下头继续写。写着写着,她忽然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
“哎,你们看。”
窗外,月亮出来了。月光斜斜地照在城市的楼群上,一盏一盏的窗黑着,是睡稳的那种黑。而在城市边缘,死人沟的方向,红砖楼那道裂缝在月光底下泛着一线极淡的湿光——渗出来的黑,还在顺着裂缝,慢慢地、安安静静地往下淌。
不急了。一滴,一滴。
陈阳看着那个方向,伸手把主屏的亮度调低了一格。
“记下来。”他说,“渗速每小时多少,明天让周婷那边加一个观测桩,钉在红砖楼外头三十米。”
“得嘞。”小美翻过一页新纸,笔尖落下去,“11月3日,夜,渗黑转纯、转缓,观测桩,一号。”
笔尖沙沙地响。林夜打了个哈欠,重新趴回桌上,含含糊糊地丢下一句:
“叫我……明天清残片的时候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