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四十,总控室的白板前,陈阳把马克笔的笔帽咬在嘴里,写下四行字。
一、网眼定位黑芽。
二、感知者眼复核,找到寄主焦虑源。
三、虚桩光纹灼芽,烧断丝。
四、守门者印封梦门,防它再进门。
写完,笔帽一按,退后一步看。林夜端着杯豆浆站在旁边,眯眼瞅了半天。
“妈的,比逮捕流程还细。”她说,“我们抓人也就三步:布控、抓、送看守所。”
“抓人能重来,这个不能。”陈阳拿笔杆敲了敲第四行,“漏一步,芽换个地方再扎。扎十次,寄主就废了。”
“行吧。”林夜把豆浆一口闷了,杯子捏扁扔进纸篓,“说吧,拿谁开第一刀?”
“老张。”
“那个开夜班的?”
“嗯。一号案例,得留个干净的下场。”陈阳看了一眼总控大屏。屏上,老张的名字后面跟着一枚黑点,从昨晚登记到现在,一直没动。“他已经睡了六个小时,芽趁宿主熟睡,最松。现在动手,它跑不了。”
“得嘞,开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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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点整,疗养院二号观察室。
老张躺在长椅上,睡得四仰八叉,鼾声一颠一颠的。陈阳坐在他头顶侧,两指搭腕。林夜守在旁边,感知者的眼已经睁开了,瞳仁里那圈淡金一圈一圈往外荡。
小美的声音从耳机里进来,带着电流杂音:“陈医生!总控就位!老张的漏点黑度百分之六十,地线我盯着!”
“好。林夜,报源。”
“我看看啊。”林夜盯着老张的眉心,慢慢皱起自己的眉,“……有了。这芽扎的位置,跟他‘方向盘’那个念头绑一块儿。底下拖着一根丝,丝的另一头,吊着个东西,沉得很,跟秤砣似的。”
“什么秤砣。”
“钱。”林夜说,“不是没钱的那种怕,是‘赔不起’的那种怕。我看见车贷俩字了,红底白字,跟催款短信似的杵在他梦中间。”
陈阳点头。心里有数了。
“我进去了。你盯着,丝要是往别处爬,喊我。”
“放心。”
网眼沉下去。
老张的梦还是那条夜路。方向盘、远光灯、雨刮器,八年夜班的老三样。路中央那粒黑芽比上午又胖了一圈,细丝扎进“护栏”,护栏黑了一长截。
陈阳没急着动手。他绕着芽走了半圈,看。
它吸的是“怕”。怕撞人,怕丢活儿,怕还不上钱。每一样怕顺着丝流进来,它就胖一点。胖到哪天装不下了,就该借老张的手办事了。
“上午烫过你一回,你长了记性。”陈阳低声说,“把丝藏后颈了。行,这回一根不给你留。”
蓝光从掌心亮起来,不再是一灼即收,而是稳稳地罩住,像探照灯锁死了靶子。黑芽先是装死,缩成米粒,一动不动。三秒后撑不住了,细丝“嘣”地一根根绷直,拼命往护栏深处钻。
“想跑?”陈阳额心蓝纹一亮,虚桩的光纹顺着网眼压下去。
灼。
黑芽发出的动静人耳听不见,但梦里的夜路抖了一下,雨刮器疯摆,远光灯忽明忽暗。芽开始蜷,一层一层往里卷,像被火燎着的瓜子壳。扎在护栏里的丝先断,断口冒黑烟,护栏“唰”地褪黑还原,白花花的钢。
“丝全断了!”耳机里林夜的声音,她在现实端看得分明,“芽在脱!脱了!”
芽脱了寄主的念,就成了一粒悬空的死籽。陈阳的网眼把它兜住,收紧,滤。
黑壳一层层滤掉,滤到最后,芯里剩一粒光点。普普通通的,老张自己的东西,被芽吞进去还没消化完的。
“还你。”
光点顺着梦的夜路飘回去,落进“方向盘”那个念头里。整条路安静下来,雨停了,远光灯稳稳地照向前方。
陈阳退出来,睁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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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张在长椅上猛一个激灵,坐起来了。
“我——”他瞪着眼喘了两口,四下看,“我睡了多久?”
“六个钟头。”林夜递过去一杯温水,“梦见啥了?”
“梦见……开车,开一条特别长的夜路,开得我手心全是汗。”老张搓了搓脸,忽然愣住,“哎,不对。我想起来了,我车贷上个月续期了,缓了半年,月供降了一半。我这一阵瞎怕什么呀我?”
陈阳收拾着东西,头也不抬:“怕才是它的养料。你越怕,它吃得越肥。你不想怕了,它就饿死了。”
“啥玩意儿饿死了?”老张没听懂。
“你的梦。”陈阳说,“回去该开车开车,该睡觉睡觉。一个月内要是再梦见那条夜路,打这个电话。”
他递过去一张卡片。老张捏着卡片看了半天,上面就一个号码,没名字没单位。
“大夫,你们到底是哪个科室的?”
“睡眠科。”林夜面不改色地帮他拉开门,“回去吧张师傅,系好安全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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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四点一刻,总控。
小美的汇报声隔着老远就撞出来了:“陈医生!老张的漏点转蓝了!黑度归零!重复,黑度归零!”
大屏上,那个挂了一天黑的名字,干干净净地蓝着。
林夜靠在操作台边上,笔录本摊开,笔尖沙沙地走。她把流程从头到尾录了一遍:定位用时、灼芽用时、光点归还数量,一条条列清楚。
“以后这类案,”她头也不抬地说,“我先出现场定位,拉人、稳人、报源。你网清。一个管腿,一个管眼。”
“行啊。”陈阳接了句,“得嘞,您林警官,正式改行当除虫队了。”
“呸。”林夜笔一顿,抬头瞪他,“我堂堂刑警,除虫队队长,好歹是个队字。”
“队长。”陈阳改口,改得很顺。
他转身要去看台账,目光扫过大屏最右侧,停住了。
红砖楼。主裂缝。那颗母芽的标记还挂在那儿,从上午到现在,纹丝没动。
不是死了。是趴着。母体撒出去的种,头一批已经落地进了城,它自己反倒安分了,蹲在裂缝深处,跟个下完蛋的老母鸡似的。
“笑什么。”林夜凑过来,“清完一号了,高兴成这样?”
“没笑。”陈阳盯着那个标记,声音放平了,“我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清得完寄主,清得完母芽吗?”
林夜的笑收了。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大屏,看了几秒,笔录本合上了。
“一天清一个,七千万人的城。”她说,“清到猴年马月,那老母鸡又下一窝。妈的,这账不能这么算。”
“所以母芽得先动。”陈阳说。
他额心那道旧伤底下,网眼的烙印沉沉跳了一下,一明,一暗。他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“又疼了?”林夜的眼睛立刻斜过来。
“老伤。不碍事。”
“你上回也这么说,说完自己割了两缕。”林夜把笔录本往台上一拍,“陈阳,先把今天的账录完,母芽的事明天议。你要是敢今晚一个人摸去红砖楼,我发誓我把你腿打断。”
陈阳看了她一眼,没接话,坐回操作台,翻开台账。
笔尖沙沙地响。
“11月4日,下午三时,清分身术首例。寄主:张某,夜班司机。拔除黑芽一枚,断丝两根,归还光点一粒。漏点由黑转蓝。清分身,一号,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