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月5日上午九点二十,市局刑警支队,林夜的工位。
桌上摊着三份警情记录,她一份一份拍在桌面上,拍到第三份的时候,陈阳正好进门。
“来了?坐。”林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手指头点着第一份,“昨儿我值完班没走,把这周全市的警情全过了一遍筛。妈的,还真让我筛出三起邪性的。”
“讲。”
“第一起,前天夜里,朝阳巷,六十八岁的老头,老伴儿上个月走的。半夜梦游,把老伴儿的遗像抱到阳台上,人翻过栏杆半截,被邻居拽回来的。第二起,失业半年的小伙子,昨天凌晨梦游啃自家绿萝,啃了一嘴叶子,洗胃。”林夜翻开第三份,“最邪的是这个。一个二十四岁的姑娘,被网暴了小半年,前天夜里闭着眼坐在床上,拿指甲一道一道划自己胳膊,她妈进屋才摁住。”
她把三份记录往陈阳面前一推,手掌“啪”地拍在桌面上。
“你自己看。仨人,仨案发地点,八竿子打不着。可有一个共同点,全在最近仨月里遭了大事。丧偶的、失业的、被网暴的。陈阳,它专挑现实伤口下嘴!”
陈阳把三份记录拿起来,挨个看了一遍。看得慢,像看病历。
“掌心呢。”
“都是。”林夜早有准备,抽出一沓现场照片,“仨人掌心都有硬币印,后颈都有断丝。跟老张一个模子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陈阳把照片放下,“老张是赔不起车贷的怕,这三个是丧亲、失业、被围攻。创伤越重,门开得越大。”
“门?”
“芽进梦,得有门。现实里的伤口,就是门。”
林夜骂了一句,抓起外套:“那还坐什么,走啊。仨寄主,仨活芽,拖一天它们胖一圈。”
“先网入比对。”陈阳按住她的胳膊,“三枚芽要是不一路货,白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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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十点,总控。
陈阳网入,小美在地线上坐镇。三枚黑芽的梦纹投影摆在大屏上,一字排开。
“陈医生!三个梦纹都挂丝了!黑度分别是百分之五十、五十五、四十!”
陈阳没应声。他的网眼顺着第一枚芽沉下去,看丝的走向。第二枚,第三枚。看完,他睁开眼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怎么话说的?”林夜凑上来。
“三枚芽,各在各的梦里。可它们底下,连着同一条须。”陈阳抬手,在大屏上从左往右划了一道线,把三条梦纹的丝尾拢到一起,“看见没有,三根丝,走到最后并成一股,方向一致。”
“指哪儿?”
“红砖楼。主裂缝。”
总控里静了两秒。小美那边“咔哒”一声,键盘敲得飞快:“陈医生!我把三丝并流的矢量跑完了,落点就是主裂缝!误差不超过十米!”
“成了。”陈阳慢慢坐下,声音放平,“对上了。分身借现实创伤当门,落进人的梦。吸的营养顺着须往回送,母芽蹲在裂缝里坐收。老母鸡不下蛋的时候,也吃食。”
“吃的就是这些人的血。”林夜的脸沉下来,“丧偶老头的,失业小伙的,被网暴姑娘的。妈的,比收保护费的还黑。”
“所以顺序不能反。”陈阳拉过白板,在昨天的四行流程顶上,另起一行,写了个“零”:
零、先安寄主的心,再清寄主的梦。
“这条得排头一个。”小美在那边接话,嗓门亮,“陈医生,我记台账的时候就想说,老张那个芽为啥瘦得快?他续了贷,不怕了,芽断粮啊!要是寄主的心伤不管,芽拔了一茬长一茬,咱成割韭菜的了!”
“对。”陈阳把笔帽按上,“现实关怀,写进预案第一条。走现实的归林夜,联系社区、社工、心理援助。走梦的归我。两头的活儿一起干。”
林夜把外套抓起来往身上套:“得嘞,开干。小美,带上台账,跟我走访去。陈阳,你网端封门,别让芽趁我们走访的时候搬家。”
“嗯。一个一个来。先封梦门,你们再进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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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下午到夜里,三个地方来回跑。
朝阳巷,丧偶老人的家。林夜穿着警服进的门,一句“大爷,我们是来做回访的”,坐了俩钟头,听老头讲了一下午老伴儿,末了联系上了社区助老员,约了每周两次上门。老头送他们到楼道口的时候,眼圈是红的,但话多了。
失业小伙子那边,林夜没穿警服,拎了俩菜上门,聊了半宿,第二天给他报了个免费的技能培训班。
被网暴的姑娘最难。门敲了三次才开。林夜进去没提网暴一个字,就帮她把手机里那些谩骂一条一条做了证据固定,立了案。姑娘哭着问了一句“真能管吗”,林夜说“我发誓能”。
每一处,林夜前脚在现实里把心伤兜住,陈阳后脚网入,虚桩光纹灼芽,守门者印封门。三枚黑芽,一枚比一枚烧得顺,第三枚烧的时候,丝里已经没多少东西可往回送了。断粮的芽,蜷得跟晒干的瓜子壳似的,一灼就脱。
夜里十一点半,总控大屏。
“陈医生!朝阳巷一号,转蓝!”
“城西二号,转蓝!”
“南站路三号,转蓝!”
小美连报三声,第三声带了哭腔,是高兴的。
林夜瘫在操作台边的椅子上,警服外套甩在椅背上,揉着脚后跟:“妈的,一天跑仨地方,我这除虫队队长快成社区大妈了。”
“队长辛苦。”陈阳翻着台账,慢慢往下写。
写完,他停了笔。
王老在网眼深处敲了敲“黑板”,那道熟悉的、慢悠悠的腔调浮上来:“阳仔。想想看,为什么塔塌了,梦魇散成籽,还活得这么好?”
陈阳在椅子上坐直了。
“因为它住的,不是塔。”他自己接了下去,声音不高,“是人的脆弱。塔能推,城能守,人的心碎了,它就从缝里进去。”
“对喽。”王老的声音缓了缓,“三十年前我说过,这城得了病,免疫系统失控。现在你看明白了,它专咬最虚的那块肉。阳仔,这才是它的可怕处,不在它多强,在人总会有伤口。”
“老师,我记下了。”
“嗯。记账去吧。”王老的声音淡下去,“记住,苗拔得再干净,地里的老根不除,一场雨又出。”
陈阳合上台账,抬眼。
大屏右侧,红砖楼主裂缝的标记还挂在那儿。一天了,纹丝不动。可他知道,那颗母芽今晚吃了三顿断供的亏之前,是吃了几天的饱饭的。
他额心的网眼烙印慢慢热起来,一明,一暗,像在攒劲。
林夜揉着脚,忽然瞥见他这副样子,眯起眼:“你又要干什么?”
“想清分身,”陈阳盯着大屏上那个标记,说了后半句,“得先端了母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