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月5日夜里十一点零六分,林夜的手机在桌上震起来的时候,她刚把鞋脱了一只。
刑警值班电话。她“喂”了一声,听了十秒,另一只鞋也不脱了。
“哪个所?……行,十分钟到。”
挂了电话,她冲还在翻台账的陈阳抬了抬下巴:“南关小区。一个外卖员,醒着,把对门邻居家的防盗门,刷成了血红色。”
“什么漆?”
“不知道,现场说是自己带的一桶红漆,刷得那叫一个匀。”林夜抓外套,“最邪门的是,邻居把他逮住的时候,他一脸茫然,说我没刷漆啊,我在送单呢。人被摁在地上了,嘴里还在念叨‘您的外卖到了’。”
陈阳合上台账站起来:“掌心看了吗?”
“所里同事哪知道看那个。走吧,你跟我走一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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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关小区三号楼,楼道里还飘着一股刺鼻的红漆味儿。
对门那家男主人叉着腰站在自家血红的大门前,气得直哆嗦。几个民警拉着他劝。刷漆的人坐在楼道台阶上,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,穿着外卖的黄褂子,头盔搁在脚边,人低着头,眼神是空的。
林夜蹲到他面前,翻开他的手掌。
掌心一枚印子,淡蓝色,圆的。
“又一个。”林夜回头,压低声音,“印子颜色不对,老张是黑的,他是蓝的。”
“浅了,不是好事。”陈阳也蹲下来,两指搭上小伙子的手腕,“浅,说明它不藏了。”
小伙子眼珠动了动,慢慢聚焦到林夜脸上。
“警官,我错了。”他说得慢吞吞的,“耽误送单了。这单要超时了。”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小杨。杨……杨志。”他眨眨眼,“我今晚还有三个单没送呢。”
“你的车在楼下,头盔在这儿,人在这儿刷漆。”林夜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刷漆的时候,觉得自己在干什么?”
小杨愣了半天。
“上楼,敲门,说‘您的外卖到了’。”他说,“我记得我在敲门。一门一门地敲。”
楼道里安静了一瞬。对门男主人的骂声也停了。
陈阳的手指在杨志腕上没动。网眼顺着那枚淡蓝的印子,沉了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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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志的梦里,是一条送不完的楼道。
一层,一层,又一层。楼梯拐角堆着外卖箱,墙上钉着计时的表,指针走得飞快。梦的正中央,那粒黑芽——已经不能叫粒了,指甲盖大,黑得发亮,根须密密地扎进楼道的墙里。
陈阳顺着根须找源头。须的尽头,一段记忆亮着:小杨捧着手机蹲在楼道里,屏幕上是三个差评,一条接一条,“送这么慢,死了”“什么玩意儿”“投诉到底”。他蹲在那儿没敢回嘴,一个字都没回。
“找到了。”陈阳心里有数了。被差评羞辱又咽下去的那口气,是这颗芽的地基。
可这回不对的地方在于——芽的须没在梦里收着。最粗的一根,顺着楼道往上爬,爬到梦的最高处,从一扇“门”里探了出去。
门外不是梦。门外是楼道,是这个夜晚,是小杨那双刷漆的手。
陈阳追到那扇门边上,看清了,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它不光吃梦。”他低声说,“它借人的身子走路了。”
人睡着的梦游,是梦在拖着人走。这个不一样。小杨是醒着的,眼睛睁着,腿会走,手会刷漆,只是“他自己”不在驾驶座上。芽在替他做梦,替他动手。梦里敲一遍门,现实里就刷一遍门。
陈阳的网眼刚要压过去,那根粗须猛地一颤,它在梦的深处感觉到了光。
楼下的现实里,杨志突然站了起来。
“我送单去了。”他说着就要往楼下走,眼睛还是空的。
“摁住他!”林夜一个箭步上去锁胳膊,被同事按着的对门男主人也看傻了。杨志力气大得邪乎,两个民警差点没按住。
“陈阳!”林夜吼,“人我摁着,梦归你!”
“给我断它的光路!”陈阳在两层世界中间喊,“照他的眼睛!强光!它靠梦里的光路够着现实,照断它!”
“得嘞!”
林夜腾出一只手,摸出强光手电,顶到杨志眼前,直直照进那双空茫的瞳孔。
杨志浑身一僵。
同一个瞬间,梦里的粗须晃了一下,光路断了半拍。就这半拍,陈阳的网眼顺着须的根部灼了下去。
芽“吱”地一声,往梦境层里猛地缩,那根探出门外的须跟触了电一样抽了回来,梦的最高处“砰”地关上了门。
现实中,杨志眼睛一闭,腿一软,整个人从民警手里出溜下去,瘫坐在台阶上。
三秒后他睁开眼,眼里有神了,是活人的眼了。他看看自己满手的红漆,看看地上翻倒的漆桶,看看被摁住的对门邻居,脸“唰”地白了。
“我……我刚才在送单啊?”他的声音都劈了,“这漆……我刷的?”
“你刷的。”林夜收了手电,喘了口气,“回头细说。先说,你最近是不是吃了一串差评,咽不下那口气?”
杨志的眼圈一下就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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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十二点四十,总控。
杨志被安置在疗养院观察室,睡下了,梦门已封。对门邻居那边的解释工作归了林夜,她用了半小时,用的说辞是“突发性梦游症,医学记录在案,赔偿我们协调”。
陈阳坐在操作台前,笔录本摊着,笔尖悬着。
“双重梦境。”他慢慢地说,“人醒着,芽在替他做梦、替他动手。老张那批芽,只能在人睡着以后借手脚。这个不一样,它能挑人醒着的时候下手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林夜灌了口浓茶。
“意思是,它的须,够得着现实层了。”陈阳把笔放下,“梦魇的存在,已经一只脚踩进现实。今天刷的是门,因为芽还不够大。等它再长长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林夜替他说了:“长成了,它想让人拿刀,人就拿刀。”
总控里静了几秒。
“够立专案的份了。”林夜拿出笔录本,唰唰地记,边记边骂,“妈的,我干刑警八年,头一回给一颗‘芽’立专案。案由怎么写?‘涉嫌借梦控制他人身体’?所长能把我拍出来。”
“写‘特大系列梦游伤人案’。”陈阳说,“编号立着,往后只会多不会少。”
他拉过预案的底稿,在“反借壳”三个字底下,开始加条款。写到一半,停下,抬头看大屏。
红砖楼。主裂缝。
昨天那片黑,是一层。今晚,是两层。中间那道缝,肉眼看着比台账照片里宽了一指。
“林夜。”
“啊?”
“母芽要是再长,”陈阳盯着屏幕,“能批量借壳。一晚上放出一批小杨这样的,十个,二十个,全城醒着的、手上带着伤的人,一齐动手。”
林夜的笔停在纸上,没接话。半晌,她合上笔录本,站起来,把警服外套重新披上。
“那你今晚别想睡。”她说,“我把台账誊一份,明早八点,开专案会。”
“嗯。”
“陈阳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那个网眼,”林夜系扣子的手没停,眼睛斜过来,“今晚就蓄着。别自己偷偷摸去红砖楼。我数着呢,你要少了半缕,我跟你没完。”
陈阳低头继续写条款,写完最后一条,笔帽一按。
大屏右下角,小美留的实时监测读数跳了一行:
“11月5日,夜。红砖楼主裂缝,渗黑浓度,环比+11%。持续攀升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