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月6日上午八点半,专案会开完,人散了,总控里只剩陈阳和林夜。
林夜在收拾桌上的笔录,陈阳没动。他坐在操作台前,闭着眼,额心蓝纹一明一暗,慢慢亮起来。
“老师。”
网眼记忆的深处,那道熟悉的身影浮上来。还是那件旧毛衣,还是那副慢悠悠的上课腔,只是比上次又淡了一层,边缘有点发虚,像隔了层磨砂玻璃。
“阳仔。”王老在他网眼里坐下,“昨晚小杨那个案子,我看了。坐。”
记忆里没有椅子,但王老总要这么说。三十年上课的习气。
“老师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陈阳开口,声音放得很平,“梦魇到底是什么。不是塔,不是分身,不是芽。是那个东西本身。三十年前你设计的系统里,它是什么。”
王老沉默了一会儿。残影沉默的时候,网眼里很静。
“……是清洁工。”他终于说,“我设计的。”
林夜那边的笔录纸“哗啦”一声停了。她没出声,抱着本子坐到近处来听。
“三十年前,我给这套系统写的最后一段代码,是清理程序。”王老的声音慢,每个字都砸得重,“人的梦,会积东西。积压的怕、咽下的恨、烂在心里的旧伤,积多了,梦就馊了。我的清洁工,负责定期清扫,把过量的恐惧收走,碾碎,还原成光点还给人。正常的恐惧留着,那是人自带的警报器,不能动。”
“那它怎么变成这样了。”
“代码写乱了。”王老叹了口气,残影跟着晃了晃,“系统出了个错判,它开始分不清‘过量’和‘正常’。到后来,它把所有恐惧都当敌人,一个不留,全碾。阳仔,你知道这在医学上叫什么吗?”
陈阳在网眼里坐着,慢慢说了四个字:“自身免疫。”
“对喽。”王老敲了敲他那块看不见的黑板,“免疫系统不认自家的细胞了,见着就杀。三十年前我给你讲了一半的那句话,今天补全,梦魇,就是这座城市集体潜意识的自身免疫病。黑塔,是它失控的司令部。塔塌了,司令部散了,可病没好。它化整为零,撒出来的分身、芽,就是扩散的病变细胞。一颗一颗,落进人的梦里,吃恐惧长大,大到能借人的身子办事。”
“昨晚上小杨那样的。”林夜在旁边插话。
“那样的,就是病变细胞长得太壮了。”王老点头,“阳仔,黑板上的东西记好,这是这场仗的病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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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九点二十,陈阳睁眼,从网眼里退出来。
他站起来,走到总控的白板前,把前两天写的流程全擦到一边,在正中央,一行一行写:
梦魇不是鬼,是病。
病名:集体潜意识自身免疫病。
清分身=清病变细胞。
端母芽=切病灶。
护网=增强免疫力。
写完,退后一步。
林夜抱着笔录本凑过来看,看了半天,忽然说:“我明白了。所以这仗,是台外科手术。”
“对。”陈阳把笔放下,“不砍人,不砍城。切病灶,清细胞,扶免疫力。三样都得干,少一样,复发。”
“怪不得你老说‘清’不老说‘杀’。”林夜啧了一声,“合着我们从守塔的改行当大夫了。我一个刑警,先当除虫队,又进手术室,妈的,这一年简历没法写。”
“你那部分叫‘术前谈话’。”陈阳说,“昨天那三家走访,就是。”
林夜愣了一下,笑骂了一句。
网眼里,王老的声音又浮上来,比刚才更淡了一分:“阳仔,最后叮嘱一句。”
“老师讲。”
“病去如抽丝。自身免疫病,全世界的医院治了几十年,没有一仗打净的。你要是想着端了母芽就天下太平,你会失望,会急,一急就下重手。”王老的声音慢下来,一字一字,“记住,守门者不是屠夫,是大夫。该切的切,该留的留。人心里那些正常的怕,你得护着,那不是病,那是人还活着的证据。”
“我记下了。”
“嗯。”残影顿了顿,“今天的课到这儿。我这个影子,见一次薄一次,往后改隔日一课。省着点用。”
陈阳的喉头紧了一下。
“老师——”
“别。别说那些。”王老那边的声音摆了摆手似的,慢悠悠地,“我教了三十年书,最后这点课,能教一个是一个,能教一天是一天。你把课上好,比什么都强。下课。”
残影沉回网眼深处。陈阳在椅子上坐了几秒,额心的蓝纹暗下去,回到皮肉底下。
林夜一直看着他,没催。等他缓过来,才把笔录本翻开摊在桌上。
“把王老这套话,我录进去。”她说,“梦魇定性,写全了。往后咱们的案子、预案、还是那本守则,全按这个病名走。”
她笔尖沙沙地写,一边写一边念:
“梦魇存在,定性报告。定性人:王国维,原系统设计者。定性结论:集体潜意识自身免疫病。黑塔,已清除之司令部。分身,扩散之病变细胞。处置方针:清分身,端母芽,护网。”
写完,合上,在封面上写了四个字:梦魇病名。
归档,入专案柜,第一个抽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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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十点,林夜走了,去局里递专案材料。总控里剩下陈阳一个人。
大屏上,全城的梦纹铺开着。七千万个节点,绝大多数是安静的蓝,几处挂着新登记的黑丝标记,红砖楼主裂缝那片黑,比昨晚又沉了一层。
陈阳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起身,把白板上那行“梦魇不是鬼,是病”底下的横线,用笔描重了一遍。描完,笔帽按上,扔进笔筒。
小美早上留的早餐在桌上,豆浆凉了。他拿起来,仰头喝了一口,凉的也喝了。
“病。”他对着大屏说,声音不高,“咱就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