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月6日下午两点，总控拉了遮光帘，大屏调到最暗。
陈阳坐在操作台前，准备深潜。林夜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斜后方，感知者的眼睁着。小美守地线，周婷那边疗养院的双桩提前托了底，这套路数，推回黑塔那晚用过。
“规矩先说。”林夜拍了他后脑勺一下，不轻不重，“十五分钟不出来，我拽地线。你想自己割自己，没门。”
“十五分钟。”陈阳应了，“够用了。”
“你上回说半小时够用，用了俩钟头。”林夜把他的手腕按在扶手上，“我数着表。走。”
陈阳闭眼，网眼沉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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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进任何一个人的梦。这次走的是须丝。
他先挂上小杨那条丝，丝已封死，但走向还在。顺着走。走了一段，换朝阳巷老头的，再换被网暴姑娘的。三条丝的路，越走越深，越走越暗，梦的光一层一层褪掉，褪到只剩一种沉沉的、没有温度的黑。
这是集体潜意识的底。七千万人的梦摞在上面，压出来的最深那层褶皱。
三条丝在黑暗里并成一股，往前去。陈阳跟到头。
跟前出现了东西。
一座巢。
红砖楼的裂缝，在梦的这一层，不是缝了，是一个洞口，洞里盘着东西。拳头大，黑得发亮，一鼓一瘪，一鼓一瘪，在呼吸。每鼓一下，体表就渗出一根新的须，细细的，顺着洞口爬出去，爬向头顶那座亮着的城。
母芽。
陈阳压住心口那点发紧，凑近了看。
看清的一瞬间，他后背的汗毛立起来了。
母芽的表面，不是光的。是人脸。一张一张浮在芽体上，闭着眼，密密麻麻，跟蜂巢的格子似的。陈阳认出其中一张——尖嘴猴腮，是当年十一漏点里吞过的一个失魂的轮廓。都是历年被吞进去的意识残片，没消化干净的，嵌在芽体上，成了它的皮。
它每喘一口气，城里就多一两例寄生。
“陈阳！”耳机里林夜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你看见什么了？我这边的眼能描个轮廓，拳头大的、会动的，边上挂着一圈圈人脸，妈的，这什么东西？”
“会繁殖的活体。”陈阳盯着它，“你描的对。这就是种子库。”
“跟黑塔一个路数？”
“看看就知道。”
他抬手，额心蓝纹一压，守门者印的光顺着网眼探过去，往芽体上轻轻一搭。
试探，只用了三分力。
光触到芽皮的一瞬，母芽的呼吸停了。满表面的人脸，齐刷刷睁开了眼。
然后，光开始往回走。
印光贴着芽体的那一截，被它咬住了，一缕一缕往里吸。陈阳的手腕上，网眼的光暗了一格。他立刻缩手，断光，人往后撤了三步。
母芽缓缓合上眼，继续一鼓一瘪地呼吸，跟没事人一样。
“反吸。”陈阳的声音沉下来，“它已经能吃网眼的光了。”
“跟黑塔一个脾性。”耳机里，林夜骂了句，“硬的不行？”
“硬灼不行。灼它一口，它反吃我一缕，这买卖做不得。”陈阳盯着那团黑，“得从内部换心。像对付黑塔那样。”
“外部强攻废了它外层，网眼顺须入芯，反向灌注，重置。塔是怎么塌的，它就怎么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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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两点十七分，陈阳睁眼，抽了回来。
额心全是汗，顺着鼻梁往下淌。林夜把毛巾糊他脸上，另一只手已经在掰他的眼皮查瞳孔。
“没事。”陈阳拿开毛巾，“看清楚了，省得瞎猜。”
“十五分钟，卡着点回来，表扬。”林夜把水杯塞他手里，“讲。”
陈阳喝了两口水，起身走到白板前，拿笔。这回画的是图。
“母芽，盘在红砖楼主裂缝的梦层深处，拳大，活体。表面嵌满历年被吞的意识残片，能反吸网眼的光。硬灼不行，得换心。”
他在白板上画了个圈，圈里点了个点。
“分工照旧，四个位置。”笔尖一个个点过去，“林夜，尖刀。破它外层，跟拧换心阀那回一样，你打头阵。我，网眼顺须入芯，灌印。老师，残影代码，从网眼里压阵。沈曼老师，堵裂缝，八条残缝她熟，断母芽的供养线，它现在吃的每一口，都是从残缝渗下去的。”
“周姐和小美呢？”
“周婷双桩托底，托全城。小美地线，托我。小雨，”陈阳顿了顿，“这回不带她。芽巢太深，孩子的眼还嫩。”
“行。”林夜盯着白板上的图看了半天，忽然笑了一下，“看见没，这配置，跟打黑塔那晚一模一样。旧阵，换个靶子。”
“人没换，打法就不用从头练。”陈阳把笔搁下，“练过一遍的，第二遍快。”
“那你评估评估，”林夜抱着胳膊，“什么时候动手？”
陈阳没立刻答。他走回大屏前。遮光帘拉着，屏上调到最暗，红砖楼主裂缝那一片黑，在暗屏上反而显得亮，黑得发亮。台账照片上那道缝，比三天前又宽了。
“它三天撒了一批种，我们拔了五颗。它产得比我们拔得快。”陈阳慢慢说，“再拖，拖到它喘一口气就是十颗的时候，就不是拔芽了，是救火。”
“所以？”
“本周内。”他说，“挑它最虚的时候。它喂食的时候最专注，防御最薄。小美那边盯着渗黑浓度，浓度一掉头往下走，就是它开饭了。”
“得嘞。”林夜一拍大腿站起来，“那我回去调尖刀的状态。沈曼老师那边今晚我去说，王老……”
“我来说。”
林夜走到门口，又停了停，回头。
“陈阳。就一句。换心那回你自割了几缕，这回芽巢比塔深，你要是再敢拆自己——”
“你打断我的腿。”陈阳接得很顺，“说过了。”
“记着就行。”
门关上。总控里剩陈阳一个人，和满屏的黑点。
他坐回操作台，翻开台账新一页，落笔：
“11月6日，下午。探明：分身母芽，盘踞红砖楼主裂缝梦层深处。活体，拳大，体表嵌历年意识残片，能反吸网眼之光。定策：本周内换心端芽。待机信号：渗黑浓度掉头。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，耳机里小美“叮”了一声：
“陈医生！渗黑浓度还在爬，环比+14%了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