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月7日下午一点五十，端母芽作战会还有十分钟开始，沈曼先到了。
她进门没坐，直接走到大屏前，摘了老花镜，指着红砖楼主裂缝那片黑。
“先看这个，再开会。”她说，“有个情况，比咱们估的麻烦。”
陈阳和林夜围过去。屏幕上调出的是过去七十二小时，红砖楼地下渗黑浓度的曲线，一路爬，环比一天比一天高。
“渗黑涨，正常，母芽在长。”林夜说。
“不正常的是量。”沈曼把一份手绘的图拍在操作台上，图上标着八条残缝的方位，是她这些年在闸口一点点摸出来、画了三十年的《缝的位置图》，“我小臂这条锁孔缝，我自己焊死了，没问题。可剩下七道，这几天我天天测，每一条的渗黑流向，变了。”
“变哪儿了？”
“以前是往外渗，渗进城里，散着。”沈曼的手指顺着图上一道道缝划过去，最后全部拢到主裂缝，“现在倒过来了。城里那些散着的黑丝、离散的噩梦黑气，正顺着这七道残缝，往红砖楼底下汇。全部，汇向主裂缝。”
总控里静了一秒。
“输血管。”陈阳说。
“对，就是这个词。”沈曼戴上老花镜，看他一眼，“我本来想找个更学术的说法，没找着。这七道缝，就是母芽的七根输液管。城里的黑，昼夜不停地喂它。它长这么快，不是自己本事大，是有整个城的噩梦给它开小灶。”
“我去眼见为实。”林夜已经在活动脖子了，感知者的眼睁开，顺着沈曼指的方位扫过去。扫了足有两分钟，她才收了眼，脸色不好看。
“真的。”她说，“七道缝，七股黑水，跟小溪汇河似的，全灌进主裂缝。我甚至能看见流速，妈的，傍晚那阵最快，那会儿城里做噩梦的人最多。”
“晚上八点到十一点，是它开饭的钟点。”沈曼补了一句，又摘下眼镜擦了擦，“所以我今天急着来。不断缝，端了母芽它也很快再长。养分一直在，芽巢空了，它重新攒就是。这不是拔草，是拔草之前先断水。”
“断水。”陈阳重复了一遍，转身走到白板前，把前天画的《端母芽图》擦了。
重画。
这回分成了两步，左边一步，右边一步，中间画了道竖线。
左半边：第一步，焊缝。沈曼持守门者印虚版，逐一焊死《缝的位置图》上剩余七道残缝，断母芽供养。时限：动手前一晚完成。
右半边：第二步，换心。缝断之后，林夜尖刀破外层，陈阳网眼入芯灌印，王老残影代码压阵，周婷双桩托底，小美地线。
“顺序改了。”他退后一步，“先断粮，再动刀。饿它两天，饿到它把芽巢里存的底粮动用起来，它就虚了。虚了再换心，我们省一半的力。”
“七道缝，一晚上焊得完吗？”林夜问沈曼。
“焊得完。”沈曼把图折起来，收回内袋，语气平平，“三十年了，这八条缝的位置，我闭着眼都摸得到。头七道好办，都在城郊，没人打扰。真正难的是主缝，焊不死的，那是它的嘴。”
“主缝不用焊。”陈阳说，“主缝是您最后撤场的门。”
沈曼看着他，忽然苦笑了一下：“又是我堵门。”
“您这回不是堵门。”陈阳摇头，“您是母芽的呼吸机开关。七道缝一焊，它吸气就费劲了。”
“王老师这脾气，三十年没变，他教出来的学生，嘴也一个样。”沈曼嘀咕了一句，把外套穿上了，“今晚就动。天黑透以后，黑丝流向最清楚，一道一道来。”
“我陪您去前三道。”林夜抓外套，“后四道您自己能行？”
“我七十一了，不是七十九。”沈曼白她一眼，“开干吧。”
---
当夜到次日，七道残缝，逐一焊死。
沈曼的进度，小美每小时报一次。第一道，城北废弃水厂地下，凌晨焊完。第二道、第三道，林夜随行，感知眼引路，凌晨三点收工。后半夜沈曼自己跑的，第四道到第七道，天亮前最后一道焊完，报数的时候老太太嗓子都哑了。
11月8日上午八点，总控。
“陈医生！七道残缝全部焊死！城中黑丝汇流，”小美的手在键盘上飞，报出来的数她自己都愣了，“骤降百分之九十三！就剩主缝那一点了！”
大屏上，红砖楼地下，原本七股汇流的黑溪断了。只剩主裂缝那一个点，还在往外渗黑，渗得又慢又稠。
而芽巢的方向，母芽的轮廓监测图上，那团东西的呼吸乱了。原本一鼓一瘪不紧不慢，现在胀一下，缩两下，像人被掐了氧气管，喘不匀。
“缝一断，它露怯了。”林夜盯着监测图，“我隔着屏都看得出它慌。”
“慌，但没死。”陈阳看着主裂缝那个点。七道血管断了，可那道主缝还在渗，渗出来的黑，比之前任何一股都纯、都稠。
“那是它自己存的底粮。”他眯起眼，“三十年的老本，都在主裂缝的芯里。血管断了，它开始吃老本。”
“老本能吃多久？”小美问。
陈阳没马上答。他调出渗黑曲线，看那条还在缓慢下降的线，心里过了一遍数。
“按现在的消耗，七天。”他说，“七天之内，它要么饿瘪，要么狗急跳墙，趁还有力气，拼一把。不管哪种，都比它吃饱了强。”
“所以总攻定在？”
陈阳看了一眼日历，又看了一眼监测图上那团喘不匀的黑。
“三天后。”他说，“11月10日夜里。它饿到第三天，最虚，也最急。”
林夜把袖子一撸：“得嘞。三天，我练尖刀，你养网眼。小美，给全队发通知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小美忽然“咦”了一声，凑近屏幕，“陈医生！主裂缝的渗黑，掉头了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