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月9日夜里十一点四十分,总控的警报是尖叫着响起来的。
那会儿陈阳刚躺下不到一个钟头。手机和小美的电话同时炸,他接起一个,另一个还在震。小美的声音劈头就砸过来,带着哭腔:
“陈医生!红砖楼主裂缝炸了!有东西出来了!冲着医院来的!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黑的!一条须子!比楼道还粗!它他妈在爬医院的外墙!”
陈阳已经在套衣服了,鞋都是趿上的。“周姐那边桩别松,你稳地线,我十分钟后到网。”
---
医院的梦层里,那东西看得最真切。
红砖楼主裂缝从中间豁开,一条黑须从裂缝里探出来,粗得像盘起来的消防水管,一路碾过梦层的街道,直奔医院三层西段,正是当年黑塔本体总攻的那扇门的位置。
它学乖了。种子库被拔了一茬又一茬,供养的血管被焊死了七道,它不等着被端了。它抢在总攻前一夜,先动手。
陈阳的网眼全开,额心蓝纹亮得绷紧。六主节点的光纹从全城各处抽过来,网眼前一拧,织成网盾,罩住三层西段。
黑须撞上来。
整层楼的梦纹跟着一颤,网盾凹进去一块。陈阳站在盾后面,两条胳膊沉得像挂了秤砣。这一撞的分量,比当年黑塔本体的第一波轻,但也轻得有限。
“陈阳!”耳机里林夜的声音,人在现实端的医院楼顶,喘着,“我从这儿能看见它外层的走向!我上尖刀了!”
“上!削它的尖!别碰须根,根连着裂缝,你拽不动!”
“得嘞!”
尖刀的光从网盾侧面切出去,一道白,顺着黑须的走向斜着削。虚桩光纹过处,黑须的尖端被齐齐削掉一截,断口喷出黑汁,泼在网盾上,滋滋地响,网盾的光被腐蚀出一小片毛边。
陈阳立刻补光,把那片毛边烫平。他在盾后面咬着牙说:“记下了。它的汁,也能吃光。”
黑须吃痛,猛地往回抽。可抽到一半,它停了。停在半空,须体一鼓,鼓出一串疙瘩,跟豆荚炸荚似的,数十枚米粒大的黑点从须上甩脱,四散着往全城的梦层里落。
子芽。它在撒种。
“小美!全城落点,报!”陈阳急了,网眼从网盾上分出六缕,追着落点灼过去。地线上小美的报数声追着黑点跑,周婷那边的活体锚同时往全城铺底,托住每一处被砸中的梦纹。六缕蓝光满城地追,灼掉一枚,小美核销一枚。
“陈医生!拦下三十七枚!还有……还有三枚进了新寄主!追不上了,钻进去了!”
“记档!明天清剿小队走流程!”陈阳咬着后槽牙,“先盯眼前的!”
---
凌晨零点二十分,黑须的动静停了。
它缩了。被削了尖、被网盾硌了牙、撒出去的子芽又大半被半路拦截,这一仗它没讨到便宜。粗须缓缓退回裂缝,裂缝口的黑一层一层收拢,跟伤口结痂似的,慢慢合拢。
林夜从医院楼顶下来,跑进总控的时候,警服袖子上蹭了一片灰。她一进门就骂:
“妈的,这玩意儿比黑塔还滑!黑塔起码站在那儿跟你打,它打不过就撒籽就跑,算什么本事!”
“它有它算的账。”陈阳坐在操作台前,没回头。
林夜走近了才看见,他额心的旧伤裂了一道细口,血珠顺着鼻梁往下渗,一滴落在台账上,洇开一小团。
“你流血了!”她一把摁住他的头,抽纸巾去擦,“别动。我看看,”
“老伤,被撑的,不碍事。”陈阳由她擦,眼睛还盯着大屏上正在合拢的裂缝,“林夜,这一仗不亏。它急了,急了才会自己把底亮出来。”
“亮什么了?”
“三样。”陈阳抬起手,在台账的空白页上写,“第一,实体的须,怕尖刀。你那一刀削它的尖,它缩得比谁都快。第二,撒出去的子芽,怕网眼分缕。单枚的芽,六缕齐追,它跑不掉。第三,”他顿了顿,“它的本体,缩回去了,但没回更深层。它在裂缝里存着底粮,蹲着不动。”
“这算哪门子第三条弱点。”
“是路。”陈阳说,“外层的东西都试过了,怕刀、怕光。可它本体在裂缝芯里,刀够不着,光一烧就被反吸。只剩一条路,进去,从里面换心。跟对付黑塔一个打法。”
他把三条用红笔标了,画成简图,钉上墙,就钉在《端母芽图》旁边。
林夜看着那张图,看了半天,忽然说:“你刚才说,它没黑塔的硬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它有什么是黑塔没有的?”
“繁殖。”陈阳的声音放平了,“黑塔倒了就是倒了。它倒了,只要有一枚子芽落了地,就能重新攒出一个窝。今晚漏进去三枚,就是三颗火种。”他抬手抹了把额头,血已经止了,“这才是难缠的地方。所以明天,不能等11月10了。”
“改今晚?”
“改明晚都不行。”陈阳看了一眼监测图。裂缝在合拢,可合拢的缝底下,渗黑在缓缓地涨,它在伤里积蓄。“它今晚挨了打,明天一定缩得更深、藏得更死,等它缓过来,还得再撒一回籽。咱们赔不起那个来回。”
“那就今晚。”林夜把袖子又撸上去一圈,眼里全是血丝,声音倒亮了,“趁它伤口还热,捅窝。我现在就去叫沈曼老师和周姐。”
“叫。”陈阳拿起桌上的手机,群发了一条:“总攻提前。凌晨三点,红砖楼,全员。”
手机刚放下,大屏上,红砖楼主裂缝最后一线黑,缓缓地,合上了。
陈阳盯着那道合死的缝,慢慢站起来,把《端母芽图》从墙上摘下来,卷了,夹在腋下。
“装什么死。”他说,“三点,就到你家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