芽巢最深处,那颗核心还在搏动。
陈阳一步一步往前走,网眼的蓝光在黑壳里照出一小片亮。林夜提着尖刀跟在他侧后半步,刀尖的白光压着四面八方蠢蠢欲动的须根。
“最后这段,我自己进。”陈阳停在核心外围的须结前,“你守在芯口。它一会儿肯定要合芯,你负责别让它合上。”
“知道。”林夜把刀横过来,“跟拧换心阀那回一个路数。我在外头顶着,你换你的。别回头,回头分神。”
陈阳点了下头,网眼的光拧成一缕细线,顺着须结的缝隙钻了进去。
网眼记忆的深处,王老的残影一路跟着。到了芯边,残影抬手,那枚淡金色的虚印又往他额心送了一寸。
“阳仔。”老头的声音很慢,“三十年前,是我写的错代码。今天这颗心,你来换。这一回,你替我当大夫。”
“老师看着。”陈阳说,“我按您的判序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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芯里,是一团光的乱麻。
芽心悬在正中,比拳头大一号,搏动得又沉又稳。它的每一跳,都往外推一圈黑纹,黑纹上驮着的,是那套运行了三十年的繁殖规则:吸恐惧、攒黑丝、结子芽、撒全城。一层一层,环环相扣,跟钟表似的精密。
陈阳没有急着动手。他先按王老教的判序,把那套规则过了一遍。
过到第三遍,他看清了病根在哪。规则本身没错,收走过量的恐惧,这个功能三十年前就在。错的是那个判据,它把“过量”和“正常”的门槛,焊死在了零。零容忍。所有恐惧,全碾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不是拆了重装,是把门槛修回去。”
守门者印的光先压上去,稳住芽心,不许它挣。跟着,“过滤器”的虚印化开,三十年前的原始代码一缕一缕渗进去,往那个焊死的判据上缠、裹、置换。
芽心剧震。
整颗母芽跟着抖起来,芯外传来林夜的吼声,闷闷地透进来:“陈阳!它合芯了!须子全往你那边卷,快!”
“别让它碰芯口!”
“少废话!换你的!”
芯外,十几条母须疯了一样往芯口挤。林夜的尖刀削得刀刀不空,黑汁泼了满身,她一只脚死死抵住裂口的一块黑壳,人跟钉在那儿一样。小雨的报点声也从网外追进来,一声比一声急:“林姨!右边底下!它从底下绕!”
“看见了!”
芯里,陈阳的置换到了最紧的一关。旧判据死咬着不撒口,新旧代码绞在一起,芽心的搏动乱了,忽快忽慢,每一下都震得他额心的旧伤渗血。
“阳仔,稳住。”王老的声音贴着他,“它这是疼的。自身免疫病发作起来就是这样,你现在是在掰一个病人攥了三十年的拳头。慢,但是一定能掰开。”
陈阳咬牙,把最后一缕代码灌了进去。
“咔。”
一声脆响,从芽心正中裂开。那道缝里,旧判据断了。
紧接着,“啵”的一声闷响,芽心瘪陷下去半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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变化是从里往外的。
芽心一瘪,往外推的那圈黑纹停了。母芽整颗僵住,僵了两秒,然后开始垮。体表的须一条一条软下来,脱了力气似的耷拉;外层的黑壳一片一片往下剥,剥落的黑汁没落地,就被陈阳的网眼接住,滤掉黑,把剩下的光点归还原主,城里那些梦纹的方向,一盏一盏亮回去。
芯外,林夜忽然觉得肩上一轻。
“停了?”她提着刀没敢松,“须子全软了!陈阳!成了没?”
陈阳从芯里退出来,额心一片血,眼睛是亮的。“成了。它不会繁殖了。以后,一颗子芽都撒不出来。”
母芽在两人眼前溃散。拳头大,缩到鸡蛋大,再缩,最后缩成一颗卵状的黑核,拇指头大小,嵌在裂缝最深处,不动了。蛰伏了。
“死透了?”林夜用刀尖隔着两米戳了戳那边的黑壳。
“没死。”陈阳摇头,“半废。繁殖的心换了,可它本体的那点底粮还在,缩在壳里保命。灭它最后一口气,得连着裂缝的芯一起端,今天动不了,咱们的力见底了。”
林夜把刀收了,一屁股坐在黑壳上,喘得像拉完磨的驴。喘了半天,她抹了把脸上的黑汁,笑出声:“半废就半废。妈的,一晚上,先削它一条胳膊,又给它换了颗心,值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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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四点五十分,陈阳抽眼睁回来。
总控的操作台边围了一圈人。小美第一个扑上来查他瞳孔,查完报数:“全城漏点,黑丝浓度集体回落!昨晚漏进去的三枚子芽,因为母芽断了供养,自己枯了两枚!剩一枚明天清剿小队走流程!”
“周姐那边的桩稳了。”耳机里周婷的声音也进来,就一句,“收工吧。”
“沈曼老师呢?”
“主缝还压着。”沈曼的声音哑得厉害,“我压到天亮。它现在这张嘴,咽不动东西了。”
陈阳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网眼记忆的深处,王老的残影浮上来,又淡了一分,淡得快看不清眉眼了。可老头在笑。
“好小子。”他说,“当年我没敢进塔的心,你替我进了两回。比我有种。”
“是老师教得好。”陈阳在心里说。
“少来这套。”王老摆摆手,“记账。这颗雷没拆干净,记上,长期盯着。我这影子还得留着看它呢。”
陈阳睁眼,翻开台账,写了三行:
11月10日,凌晨。母芽换心,成。繁殖力废,子芽断源。
母芽缩为卵状,嵌主裂缝最深处,未灭,底粮尚存。
处置:长期监视,日测渗黑,待机再端。
写完,他把台账合上。额心的网眼烙印,暖的,比哪一天都稳。
林夜瘫在旁边的椅子上,忽然举起手机晃了晃。
“看,市局刚发的通报。”她说,“凌晨三点多,红砖楼那边,群众报警说‘楼在发光’。所里出警,到场一看,啥事没有。所长把记录发我了,问这算什么案。”
“怎么回的?”
“我回的,”林夜咧嘴,“‘设备老化,已处理。’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