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月10日早上八点,小美的报数声把总控喊醒了。
“陈医生!台账!台账清零了!”
陈阳端着豆浆走过去。大屏上,全城漏点那一栏,积压待核的灰点,全没了。黑丝标记,零。待清寄主,零。
“昨天剩下的那枚子芽,早上五点走完流程,核销了。”小美的手指点着屏,一路点过去,“昨晚母芽断了供养之后,它自己就蔫了,我进去的时候它就剩一层皮。再往前数,十一寄主回访,无一人复发。新发寄生,零例!”
她报完,两只手拍在桌上:“陈医生,咱把梦魇治瘸了!”
“瘸了。”陈阳喝了口豆浆,“没死。”
“你能不能让我高兴五分钟。”
“行。”他把豆浆放下,“高兴吧。这五分钟是你应得的。”
小美果然蹦了两下,蹦完又坐回去,老老实实接着录数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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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十点,林夜从局里过来,手里甩着一份打印的报表,进门就拍在了墙上,用磁扣摁住。
“社区门诊的周报,看这个数。”她指着其中一行,“城区难治性失眠就诊量,比网成前,跌了七成。七成!我干了这么多年刑警,案发率跌三成就要放鞭炮了。还有这个,”手指往下挪一行,“南城那个多年的幻听患者,你们医院的老病人,姓孙那个,昨晚上头一回一觉到天亮,今早他家属打电话到门诊,还以为出事了。”
“网成前”这三个字她说得顺,是这几个月定下来的口径——网眼成网之前。对外,这套东西没有名字,只有数据。
林夜退后一步,看着墙上那张报表,看了半天。
“这仗。”她说,“算赢了一程。”
“一程。”陈阳点头。他坐下,闭眼入网。
总控视野里,全城摊开在底下。七主节点稳稳亮着,六主节点织出的那张网薄纱似的覆在城上,蓝的,匀的。城区的梦纹一条一条排过去,全是安睡的节奏。红砖楼方向,主裂缝蛰伏着,那颗卵状的母芽嵌在最深处,搏动得极慢,一下,隔很久,又一下。
静。但没有灭。
陈阳在网里给那个方位单独拉了一条线,挂了个标记,写成永久岗。
“母芽监视哨。”他退出网,跟小美交代,“日测渗黑,两小时一次,数值记台账。哨位排班,把小雨排进去,少年锚轮值,一周两天,只看数,不许靠近。她要问为什么,就说这是守夜人的传统岗位。”
“她肯定高兴坏了。”小美笑着记下,随即咂了下嘴,“就是王老那格……监视哨立起来了,顾问那格空着了。”
屏角上,那颗“常亮”的标记还在,稳稳地亮着。小美没动它,陈阳也没让她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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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夜里,全城安睡。
监测曲线平得像一条直线。按陈阳的老习惯,这一夜该守在总控,守满一宿。可十点半的时候,林夜推门进来了,没穿警服,换了件便服,手里车钥匙转着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吃宵夜。你上回吃烤串是什么时候?”
“……忘了。”
“那就是太久了。”林夜把他的外套扔给他,“台账清零的晚上,主控官也得吃饭。小美守着,她自愿的,加了鸡腿的。”
烧烤摊在两条街外。十一月夜里冷,摊子上支着棚,炭火味混着孜然味。林夜要了两把肉串、一把筋、一份烤馒头片,又要了两瓶汽水。
“不许喝啤酒。”她先堵住话头,“你明早还有回访。”
“我没打算喝。”
“那就更好。”
串上来,陈阳咬了一口,慢慢嚼。嚼着嚼着,他自己笑了。
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又咬了一口,“得嘞。守门者也得吃饭。”
林夜也笑,撕了块烤馒头片,拿签子指着棚外面。街对面的小区,一整排楼,窗户黑得整整齐齐,一家亮灯的都没有。
“这个点,全黑。”她说,“我在这个城市长大,就没见过整栋楼十一点全黑过。总有人加班,总有人失眠,总有人哭着刷手机。现在你看看。”
“看了。”陈阳说,“网里更清楚。七百万人,睡得跟一窝孩子似的。”
两个人吃了一会儿,谁也没说话,就听炭火响。陈阳额心的网眼在皮下安安静静地流转,一下,一下,跟呼吸一个频率。
林夜忽然问:“哎。你说,第一卷,到头了吧?”
陈阳拿签子的手停了停。
“什么卷?”
“我给案卷起的内名儿。”林夜喝了口汽水,“黑塔到母芽这一整案,我在局里立了个总卷宗,内部就叫‘第一卷’。昨天结案归档,我签的字。签的时候就想问你一句,到头了吧?”
陈阳抬头看棚外的天。天很干净,星星看得见几颗。
“到头了。”他说,“可梦魇这病,才露了个尖。老师最后说了,病会变种。母芽废了,保不齐哪天,别的什么就冒出来了。监视哨立着,就是防这个。”
“那就到时候再打。”林夜把最后一串撸完,把签子扔进桶里,站起来掏钱包,“走了,账我来。”
“下次我请。”
“你下个月工资还是我帮你算的。”她把摊主扫的码付了,冲他扬扬手机,“走着回去,消食。”
两个人沿着街往回走。路过巷口的时候,陈阳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偏头,往红砖楼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夜里看不见那栋楼,隔得太远,只有黑压压的城区轮廓。
但网里看得见。裂缝最深处,那颗卵,极轻地搏动了一下。
“看什么呢?”林夜问。
“报个数。”陈阳收回视线,拿出手机,给监视哨的小美发了条消息:现在测一次渗黑,回我。
走出半条街,手机震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小美回的:
“测了。持平。陈医生,安心吃串吧!”
